第三十二章老赵走了
2013年冬天，老赵走了。
走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老赵还来便民市场出摊了。他推着那辆跟了他二十年的板车，把卤肉的锅、案板、调料一样一样地摆好，然后站在摊子后面，等着顾客来。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来买酱牛肉。老赵切了一块，递给他，收了钱。
然后他说有点不舒服，就坐在摊子后面歇了一会儿。
歇着歇着，他就歪倒了。
旁边的人看见了，喊了一声，赶紧把他送去医院。
但已经晚了。
心肌梗塞。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刘国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摊子上忙活。
"老赵……没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中。
旁边的人又喊了一遍："老刘，老赵没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
"……知道了。"
他把手里的活儿交给旁边帮忙的志军，然后脱下围裙，走了。
他走到医院的时候，老赵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
他站在太平间门口，什么都没说。
太平间的门是白色的，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看着那扇门，想起了老赵的样子。
老赵站在熟食摊后面，手上的动作和脸上的一样——沉稳，麻利，不多余。
老赵端着一碗卤肉汤，递给他，说："喝着，别冻坏了手。手是摊主的命。"
老赵站在摊子后面，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转。
然后都没了。
老赵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遗体告别，没有追悼会，就是家里人和几个老朋友，送他一程。
刘国强去了。
张桂兰去了。
马大姐去了。
卖豆腐的老何去了。
还有几个早市里的老摊主，大家站在一起，送老赵最后一程。
老赵的棺材被抬出来的时候，刘国强站在人群里，看着。
他没有哭。
他就是站着，看着。
老赵的儿子赵刚跪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头。
刘国强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当年赵刚欠债的事。
那时候老赵为了儿子，差点把整个摊子都搭进去。后来钱还上了，老赵还是每天出摊，每天站在摊子后面切卤肉、卖酱牛肉。
一直站到走的那一天。
"老赵，"刘国强在心里说，"你这辈子，值了。"
葬礼结束以后，刘国强没有马上回家。
他去了便民市场。
老赵的摊位还空着。锅还在，案板还在，调料还在。但人不在了。
他站在老赵的摊位前面，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天来早市的时候，老赵端了一碗卤肉汤给他。
想起老赵儿子欠债的时候，他借了两千块钱给老赵。
想起每次收摊的时候，老赵总是最后走的那个，帮他一起收拾。
想起老赵站在摊位后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再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口卤肉锅。
锅是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老赵，"他说，"走好。"
那天晚上，刘国强回到家，没吃饭。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冯秀华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
志军问他怎么了，他也没说话。
他就是坐着，看着窗外。
他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别冻坏了手。手是摊主的命。
老赵的手，做了一辈子卤肉。那双手又粗又厚，指节都变形了，但那双手上，有卤肉的香味。
现在那双手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也又粗又厚，指节也变形了。那双手做了一辈子馅饼，有面粉的味道，有葱油的味道。
"我的这双手，还能做多久呢？"
他想。
第二天早上，刘国强还是三点半起来了。
还是揉面、调馅、推车、出摊。
便民市场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整个市场像白天一样。
他走到自己的摊位前，开始支摊子。
旁边的摊位是老赵的。现在空着，没有人。
他没有看那个方向。
他只是低着头，揉面。
揉了一遍，面团不够软，又揉了一遍。
揉了两遍，面团软硬合适了，开始擀皮。
擀皮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擀。
"老赵走了，"他想，"但日子还得过。"
后来，老赵的摊位租给了别人。
租给了一个从外地来的中年人，卖凉菜。
刘国强路过那个摊位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
不是看那个卖凉菜的，是看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是老赵的。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走到自己的摊位前，继续揉面。
有一年清明，刘国强去给老赵上坟。
老赵的坟在本溪郊外的一座公墓里，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刘国强站在坟前，把一瓶酒洒在地上，然后站了很久。
"老赵，"他说，"我还在摆摊。"
他顿了顿。
"你也别走太远。等哪天我也动不了了，我就来找你，咱们再一起喝一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墓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你会记住的，不是"老赵走了"这件事，是刘国强站在便民市场里，看着老赵空着的摊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揉面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的告别，不是说出来的，是藏在日复一日的揉面里的。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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