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东茌平 郭金苓
父亲,在我的心中,在我的认知里,是一个特别特别神圣的字眼和名称。
所以,在写作这块还是新手小白的我,迟迟不敢下笔写父亲。我担心写不出我的军人父亲骨子里特有的气质和骨气。但我心里却总有一种力量驱使着我要写,哪怕只是写一写我和父亲最简单的日常,写一写我记忆犹新的点滴日常,写一写我永远无法忘却的零星片段……
今又重阳,看到、听到、刷到各种有关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孝亲敬老的活动,我实在按捺不住因思念父亲而渴望倾诉的心情。
小时候,有一天,在我有了自己的认知、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属于小小少年的虚荣心时,我惊愕了——我的父亲,那个我引以为自豪的军人父亲,竟然是一位拄着单拐的残疾人。
父亲轻易不出家门,他平日里几乎每天都坐在家里看书、看报纸。那些书籍,是刚去县城上班的堂哥买回来的,有《青春之歌》《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之类;报纸是他自己订阅的、那个年代面向新农村的《大众日报·农村版》。记得放学后,我总依偎在他身边,听他读报。随着我一天天长大,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便常常和他一人拿着一张报纸认真阅读,直到母亲一连喊上好几遍:“吃饭了!吃饭了!”我和父亲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报纸。
或许今天我喜欢写点东西、记录心情与日常,就是受了那时爱读书看报的影响。
也是从那时起,每当胡同口传来“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我就会立刻跳起来,一边跑一边喊:“我来啦!我来啦!”邮递员叔叔总会大笑着夸我:“好孩子长大咯,可以帮爸爸拿报纸咯!”
那一刻,我满心成就感,就好像为父亲做了一件无比了不起的大事……
再后来,我总央求父亲给我讲讲他的腿是怎样负伤的,可父亲从来没有完整清晰地跟我说过。那仿佛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一段尘封已久不愿触碰的往事,每次被我纠缠不过,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时我很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肯细细讲给我听。直到最近刷到许多抗战老英雄的故事,我才懂得:他们大都有着同样的心境——不愿再回忆、不愿提起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在他们心里,自己上过战场、负过伤,却能够活着回到家乡,还能领到国家津贴、每年春节有政府派人带着礼品来看望,就已经十分知足、十分荣光了。
而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负伤与牺牲的战友、种种难以忘怀的悲壮场景,只能深深藏在心底,那是只有他们军人之间才懂得、才共鸣的记忆。
父亲一辈子,无论春夏秋冬都爱穿中山装,只有夏天正午实在酷热难耐时才会短暂脱下,称得上是中山装不离身。
父亲的中山装,都是母亲请村里唯一会裁剪、会蹬缝纫机的邻居嫂嫂做的。那位嫂嫂的丈夫也是军人,退伍后留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在家务农。有一年秋收的一个清晨,父亲穿上新做好的中山装,习惯性地想把烟盒和火柴放进衣袋,可手伸进去又收了回来。他低头一看,发现邻居嫂嫂因为农忙赶时间,图省事做成了外贴的明口袋。父亲一下子急了,让我赶紧拿去请嫂嫂改做内兜。
可嫂嫂刚从地里掰完玉米回来做早饭,说要么放在她家等秋收忙完再改,要么就拿回去将就着穿。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想天已经凉了,便拿回去劝父亲先将就着穿。
我把嫂嫂的话转告父亲,他急得从母亲的针线筐里拿起剪刀,自己动手拆开贴袋,又拿起针线不太熟练地缝起内兜。虽然针脚并不整齐,可父亲却格外高兴,他说:“穿中山装,穿的就是扣子、衣领和口袋的规整与庄重。”
直到今天写这篇文章时,我上网查了才明白中山装,以及它的衣领、纽扣、四个内兜的深刻寓意,也终于读懂了父亲即便负伤回乡、身在农村,也一辈子钟爱中山装的缘由。
父亲一生只呵斥过我一次,那一次他是真的被我急坏了。
记得那天傍晚放学回家,下地干活的母亲还没回来,我饿得厉害,吵着就要掀开锅盖拿蒸地瓜吃。父亲连忙拦住我,说等母亲回来再掀,锅底火刚熄,地瓜还要借着余温再焖一会儿才能熟透。一向听话的我,许是饿极了,一个劲地嚷嚷:“不熟俺也吃!不熟俺也吃!”
父亲急得第一次高高扬起巴掌,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看着他举着的手,我焦躁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不再吵闹着要掀锅盖。
每年,城里的几位战友都会接父亲去小住几日。有时在战友家睡客厅临时搭的地铺,有时睡折叠行军床。可每次回来,父亲都会开心地跟我讲很久,讲县城日新月异的见闻。他常感慨:“每次去县城,都能看到崭新的变化,说明我们的国家正在一天天富强。要是那些牺牲的战友也能看到,该有多好啊!”
父亲最开心的,是外地的战友骑着那时农村被叫作“电驴子”的两轮摩托、带斗的三轮摩托,还有职务高些的由司机开着军用吉普车来看望他。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带来各地的土特产。
我记得有各式各样的小饼干、五彩缤纷的水果糖、蜜枣、乌枣、柿饼、葡萄干,还有父亲最期盼的茶叶和香烟。
可这些并不是父亲最欣慰的事。最让他宽慰的,是和老战友把酒畅谈,打听那些失去联系的战友的消息与近况。
而我最盼望的,就是那些陌生的叔叔一进门就把我高高举过头顶,带给我满满的欢喜……
最让我在小伙伴面前感到骄傲的是:每当父亲的战友要来,远远地从村东头就能听见汽车、摩托车响亮的鸣笛声,村里的大人孩子就会好奇地从各家跑出来,一边互相招呼着“快去看大汽车咯”,一边朝我家涌来。小伙伴们投来的羡慕目光,让我心里满是自豪。
可也有让我难过的时候。每到阴雨天或是秋冬时节,枪伤就折磨着父亲,他常常连屋门都出不去,几乎整个冬天都要在炕上度过。伤痛袭来时,他总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这时母亲就会煮上柳枝水给他泡脚——那时候,人们觉得柳枝有消炎的作用,能稍稍缓解疼痛。渐渐懂事的我,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父亲身旁,用小手捧起温水,轻轻地从他的腿淋到脚上。父亲大腿上那道深深凹陷的枪伤疤痕,却从来不肯让我细看。那一刻,父亲看着我消瘦而坚毅的脸上,露出了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忘怀的、欣慰的笑容……
后来,没有后来。
我还没等到参加工作,还没来得及用自己挣的钱,给他买爱喝的花茶、高度白酒,买他爱看的书和报纸孝敬他,他就被长年的伤痛耗尽了身体,抛下尚未成年的我,永远地离开了,留给我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和父亲相伴的那十几年,他并没有电影里军人那种高大威武、雷厉风行的豪迈,也没有声如洪钟的霸气。
可我的父亲,以一名伤残退伍军人隐忍而不屈的风骨,从他读过的书、看过的报,从他听到祖国日渐繁荣时的激动与开怀,从他对我和全家人的谆谆教诲里——告诉我们永远不要忘记祖国一路走来的艰辛,永远不要忘记那些为新中国流血牺牲的先烈。
他那份“退役不退志,退伍不褪色”的信念,深深影响了我,也影响着我们家族每一个人。
父亲,写到这里,千言万语汇成五个字:
父亲,我爱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