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陆运河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杨建松

我要用怎样的笔墨来描写你,我的平陆运河?
我是从一张图纸上认识你的。那时,你还不存在,你只是几行字,一个百年以前的梦,躺在发黄的纸页里。
我是从测量员的标杆上认识你的。他们翻过分水岭,把标杆插进红土地。那些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那些山蚂蟥叮在他们小腿上,他们也没有停下来。
我是从第一铲土里认识你的。在横州马道岭,挖掘机的铁齿咬进大地,赭红色的泥土翻涌出来,带着亿万年前的潮声。那些泥土是有记忆的,它们记得这里曾经是海。

你从西江来,你要到海里去,可中间隔着十万大山,隔着千百年的相望。那些山是硬的,那些石头是不肯让路的。

可是,有人来了,两万多人,从四川来,从湖南来,从贵州来。他们住在工棚里,在板房顶上晒着工装,在黄昏里给家里打电话,说快了,快通了。
我见过那些绑扎钢筋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我见过那些浇筑混凝土的夜晚,灯火把峡谷照成白昼。三百三十六万立方米,每一方都经过他们的手掌,每一方都凝着他们的汗。

马道枢纽、企石枢纽、青年枢纽,三级阶梯,把六十五米的落差一级一级抹平,让船像走楼梯一样,从西江走到北部湾。
那些闸门合上的时候,缝隙只有零点零五毫米,比一张纸还薄,比一滴水的厚度还小。那些工程师蹲在闸门底部,用手电筒照着那道缝隙,光打上去,没有漏,一点都没有漏。他们说这闸门是河的嘴巴,要能喝水也要能闭紧。我听到了这句话,我记住了这句话。
可是,平陆运河,我不愿只写你的钢筋和混凝土。我要写你沿岸的古榕,那些百年的根须,被连根带土挖起来,搬到了两百米外的新家。它们还在活着,叶子还在绿着。工人们给它们做了档案,一棵一棵地记着,像记着老人的病历。

我要写你跨河的动物桥。桥面上不铺沥青,铺着泥土种着草。野猪可以走,豹猫可以走,穿山甲也可以走。它们不知道脚下是运河,它们只知道从这片林子到那片林子,路没有断。
我要写你水下的鱼道。四百八十米,竖着隔板,迂回着上升。鱼从下游来,一级一级往上跳。声呐记下了它们的名字,七万八千尾往上走,十一万九千尾往下走,超过十种鱼,它们游回了祖辈的河道。

那些建设者说,我们不是去征服自然,是尊重自然。这句话说得多朴素,比一滴江水还朴素,比一块卵石还朴素,可它比所有的誓言都重。
六十七年前,青年水闸也是在这条江上,上千名青年,肩挑背扛,用双手筑起一道坝,为了让江水灌溉稻田。今天,青年水闸谢幕了,青年枢纽接替了它。前世和今生,都站在同一条江边。江水,从它们中间流过,不管人间换了多少代。

你通航的时候,西南的货物不再绕道千里了。重庆的汽车、成都的芯片、云贵的磷矿、广西的糖,它们从你这儿走。五百六十公里,是它们缩短的航程;百分之十八到三十,是它们降低的成本;五十亿元,是每年省下的运费。这些数字是冷的,可那些跑船的船员,他们的日子是热的。他们能早点回家,能多跑几趟,能多挣些钱。
平塘江口的老街上,芝麻饼的香气又飘起来了。那个卖饼的阿婆,以前,一天只卖几十个,现在,周末能卖几百个。她的饼在锅里滋滋地响,像这条运河的水声,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我写你的时候,你不说话,你只是流。从西江分水岭流到北部湾,流过山岗,流过平原,流过船闸,流过鱼道,流过人的日子,流过一个民族的等待。
那些等待了千百年的人,那些站在江边望海的人,那些肩挑背扛筑坝的人,那些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的人,那些平移古树记录鱼群的人,那些搬进安置房笑出眼泪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块碑上,可他们的汗水在这条河里,他们的手印在这条河里,他们的等待和希望,都在这一百三十四点二公里的水面上流着,流着,向海流去。
我不会用赞美来打扰你,我只想站在你的岸边,静静看一会儿。看你怎样把一座座山,变成一个个人可以靠岸的地方;看你怎样把一条条船,送向它们要去的地方;看你怎样把一片土地的命运,轻轻地,翻过一页。
你流着,我写着,我们的日子,都在你的水声里,慢慢,变得辽阔。
2026年9月19日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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