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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沈水狂澜》连载(4)
东篱夫 著
第十三章 江风里的红边边
涪江的水连着下了三天冷雨,涨了半丈高。浑浊的浪头拍着码头的石墩,把范旅长贴在墙上的新告示泡得发皱,墨汁顺着墙皮往下淌,“军饷”两个字糊成了黑糊糊的一团。
何三巧的男人陈大根就是踩着这涨水的浪头回的镇。他跟着盐帮的货船走了小半年,肩膀上的纤绳磨出了三道厚厚的老茧,裤腿卷到膝盖,腿上还沾着重庆码头的泥。船刚靠岸,他就听见码头上的船工说,这一个月里沈水镇换了三拨兵,抓壮丁的绳子都捆断了十几根,连温剃头的小徒弟都被拽走了。
他没敢直接往思男街走,绕到后山的破庙里,先见了早就躲在那儿的袍哥何大爷。破庙里堆着干草,十几个没被抓走的后生都挤在这里,地上摆着几个装冷饭的粗瓷碗。何大爷的胳膊上还留着前几天团防队用刀划的口子,他用破布随便裹了裹,看见陈大根进来,往他手里塞了半块硬锅盔:“你回来得正好,范旅长的人明天就要挨家挨户搜最后一批壮丁,镇上的米粮早就被刮空了,再不走,我们全得被捆去当炮灰。”
陈大根咬了一口锅盔,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他这一路从重庆往回走,在宜昌码头见过那支举着红边边旗子的队伍——他们不抢船工的货,还给饿肚子的难民分窝头,官兵追过来的时候,专往军阀的地盘后面绕,专挑那些刮地皮的驻军打。他把怀里藏的半张从码头捡来的红边边标语掏出来,摊在干草上,纸上的字虽然被水浸得发皱,“劳工万岁”四个大字还清清楚楚。
“我在下游见过他们。”陈大根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点在那片红纸上,“他们不随便打老百姓,也不逼着人交苛捐杂税,专门收拾这些抢东西的军阀。与其留在这儿等着被捆去送死,不如我们顺着江往下游走,去找这支队伍。”
破庙里的后生们一下子都围了上来。有人伸手摸着那片红纸,指尖都在抖——他们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兵全是抢东西的,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不欺负老百姓的队伍。
当天夜里,陈大根偷偷潜回思男街。何三巧正坐在屋檐下磨菜刀,看见他推门进来,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刀把上。陈大根把她手里的菜刀接过来,放在灶台上,指着院角堆着的半袋大米说:“我不能留在这儿,明天范旅长的人就要来抓我,我跟着兄弟们往东边走,去找那支红边边的队伍,等往后世道太平了,我就回来。”
何三巧没拦他,转身从箱子底翻出来一件缝了补丁的粗布褂子,塞到他怀里,又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铜板,全塞进了他的衣兜。她指着院门口那道重新钉好的木腰门,声音带着点发颤的硬气:“你放心走,这门我守着,家里的米我藏好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蒸白米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范旅长的兵就踹开了镇公所的门,催着保长带人挨家挨户搜壮丁。陈幺姑的茶馆刚开门,两个兵丁就闯了进来,翻箱倒柜地往柴房里瞅,没找见躲在柴草堆里的温剃头,反倒把她藏在床底下的半罐银元搜走了。陈幺姑攥着铜茶壶想追出去,被领头的兵丁用枪托抵在了门框上,冷笑着说:“再闹,连你一起抓到旅部当老妈子。”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兵丁们晃着枪往思男街方向走,远远就听见那边传来拍门的声响。可等兵丁们踹开何三巧家的腰门,院子里早就空了——陈大根带着十几个后生,天不亮就从后山的小路绕到了码头,抢了条没人守的小渔船,顺着涨水的涪江往下游漂走了。
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沈水镇。有人蹲在茶馆的墙角叹气,说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也有跑船的老船工摸着胡子说,往东边走水路三天,就能到那支红边边队伍的地界,说不定真能闯出条活路。
王秀才揣着烟袋锅子,沿着码头走了半圈。江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飘起来,水面上还飘着军阀部队扔下来的空子弹壳,被浪头冲得叮当作响。他弯腰从水里捞起来半张陈大根他们落下的红边边标语,纸角泡得发软,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怀里,像揣着块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热炭。
回到茶馆的时候,陈幺姑正坐在门槛上擦那把铜茶壶。壶身上被军阀的枪托磕出了个小坑,擦得发亮的铜皮底下,那道坑印清清楚楚。往日里坐满茶客的茶馆,今天只零零散散坐了三四个人,大家都低着头,捧着凉透的茶碗,没人说话。
街上传来驻军催粮的吆喝声,保长敲着锣从街东头走过来,喊着每户要再交两斗军米,晚交一天就按通匪论处。
温剃头从柴房里钻出来,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他当年亲手给人剪辫子的时候,以为剪了辫子就能迎来好日子,可现在辫子没了,苛捐杂税反倒比前清多了十几样。他抬头望着窗外的涪江,江面上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往东边滚滚地流过去。
没人知道那支飘着红边边旗子的队伍,什么时候能顺着江水来到沈水镇。但镇民们私下里再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没人再骂“共和”是换汤不换药的幌子了,他们嘴里念叨的,全是江风里飘过来的那点关于红边边的传闻,像暗夜里点起来的一点火星子,在满街的硝烟味里,悄悄烧出了一点暖人的光。
第十四章 东禅寺的木鱼声
沈水镇的茶馆里,最近的话题早从“军饷”“抓壮丁”换成了江对岸传过来的红边边消息。
往日里蹲在墙根抽叶子烟的老汉,现在凑在一起,说的全是千里之外的新鲜事:小日本占了东北三省,把那里的庄稼地全圈成了马场;之前在四川各地占山为王的各路军阀,这回突然收到了省城的加急命令,让范旅长带着部队往金沙江开拔,去堵截从贵州那边过来的红边边队伍,说要“围剿共匪”。
茶馆的方桌上,几个人围着一盏煤油灯争得面红耳赤。穿短打的货郎拍着桌子,把刚从县城听来的传闻说得活灵活现:“我听县城里的兵说,那些共匪全是红眉毛绿眼睛,吃人不吐骨头,走到哪儿就抢到哪儿,见了年轻后生就直接拉去当兵,去了金沙江那边,连石头都要被他们啃掉半层。”
他话音刚落,旁边跑船的老周就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半杯:“你懂个屁!上个月我从宜宾拉货回来,亲眼见过他们的队伍,人家不抢米不抓丁,连老百姓放在路边的菜都不随便摘,还给码头的难民发干粮。哪是什么匪,我听人说,他们是要往北边走,去打占了东北的小日本!”
两个人争得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把他们的嘴捂住,往窗外瞟了一眼——街上范旅长的巡逻兵正挎着刀慢悠悠地走,这种话要是被听见,当场就能按“通匪”的罪名抓走。
没出三天,范旅长的部队就集合在码头空地上。团防队的兵丁挨家挨户催粮催草鞋,说是要给开拔的队伍备足军粮。盐帮的何大爷接到命令,要他带着二十个熟水路的船工,跟着部队往金沙江运弹药。当天夜里,盐帮的弟兄们聚在渡口的破船里,何大爷把烟袋锅子在船板上磕得咚咚响:“我们盐帮跑了一辈子船,从来没打过中国人。那红边边的队伍是要去打小日本的,我们不能帮着军阀对着自己人开枪。”
半个月后,盐帮的人全回来了。二十个船工一个都没少,连运出去的弹药,都原封不动地拉回了半船。镇上的人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范旅长的部队在金沙江边打了大败仗,连团长都被俘虏了;也有从江边逃回来的小兵偷偷说,两边的队伍刚一照面,范旅长就下令朝天开枪,故意把路给红边边的队伍让开了,事后他往省城送了两大箱银元,挨了上头一顿臭骂,这事就稀里糊涂地揭了过去。
范旅长从金沙江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换了一身粗布长衫,没带一个卫兵,独自往镇后头的东禅寺走。寺里的广济和尚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平日里披着破袈裟在街上游荡,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可范旅长每回遇上解不开的事,总要来寺里找他说话。
东禅寺的山门虚掩着,广济和尚正坐在大殿的台阶上,用木棍逗着地上的蚂蚁,木鱼放在他脚边,敲得“咚咚”响。范旅长走到他身边,也不拘什么礼数,直接坐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从怀里摸出来一瓶烧酒,递了半瓶过去。
“老师傅,你说我这仗打得窝囊不窝囊。”范旅长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上头逼着我去打那些红边边,可我在江边亲眼看见,他们的兵连冻得发抖的小娃都要裹上自己的棉大衣,这样的队伍,怎么能是匪?他们要往北去打小日本,那是去保我们中国人的地盘,我要是真对着他们开枪,往后我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广济和尚没接他的话,用木棍把地上排成队的蚂蚁,往东边的方向轻轻拨了拨。他抬起头,疯疯癫癫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浑浊,清清楚楚地看着范旅长:“你打,就是帮着小日本杀中国人;你不打,上头要摘你的脑袋。”
范旅长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都泛了白:“我就是想不明白,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拿着枪对着自己人,放着占了东北的小日本不打,反倒在这儿窝里斗?”
广济和尚拿起脚边的木鱼槌,“咚”的一声敲在木鱼上,声响顺着大殿的房梁飘出去,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他指着山门外面的石板路,慢悠悠地开口:“你现在手里有兵有枪,明面上顺着上头的命令走,该贴的告示贴,该演的戏演,暗地里别往自己人身上开一枪,把粮米和路都给想往北走的人留着。等哪天小日本打到家门口了,你再带着队伍往东边走,跟着那些要打鬼子的人一起上战场,这不比你现在窝窝囊囊地打自己人强?”
范旅长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半瓶酒往地上一泼,酒液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散发出浓烈的酒香。他站起身,对着广济和尚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得多。
从那天起,沈水镇的风声突然就松了。巡逻的兵丁再也不随便闯民宅抢东西,之前催得紧的“剿匪捐”,也悄无声息地停了。
陈幺姑的茶馆里,夜里经常有后生偷偷摸进来。她把茶馆的后门留着,给这些想往东边去追红边边队伍的后生塞干粮,塞缝了铜板的粗布褂子。她摸着那些后生的头,声音压得很低:“往东边走,顺着江往下游,何大爷的盐帮船会在渡口等着你们,别被巡逻的兵看见,到了那边,好好跟着队伍打鬼子,等往后世道太平了,别忘了回沈水镇看看。”
盐帮的弟兄们借着运盐的名义,夜里把一艘艘空船停在偏僻的渡口,把镇上想投奔红边边的后生,一个接一个悄悄送走。何大爷站在渡口的月光底下,看着载着后生的船顺着江水往下游漂,烟袋锅子的火光在暗夜里明灭不定。
王秀才揣着那半张三年前从江水里捞出来的红边边标语,站在茶馆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江面。江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飘起来,远处的东禅寺里,又传来了广济和尚慢悠悠的木鱼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的那点闷堵,全都散了。
没人知道红边边的队伍什么时候能带着抗日的旗号打回来,可沈水镇的人都清楚,那点从江风里飘过来的光,早就不是飘着的火星子了,它已经在每个人的心里,烧出了一团暖烘烘的火。
第十五章 风雨夜归人
涪江的雨下了一整夜,雨点砸在东禅寺的瓦当上,噼里啪啦响得像密集的鼓点。山门被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缓而沉,广济和尚披着破袈裟,举着一盏桐油灯把门拉开,两个浑身湿透的人裹着雨幕跨了进来,裤腿上的泥点一直溅到了膝盖。
走在前面的正是李有禄。当年他从沈水镇匆匆赶往武昌,赶上了北伐的烽火,在武汉国民政府任职的那些年里,他亲眼见过共产党人领着工人冲在最前面的模样,大革命失败后便转入地下,一隐就是十几年。这次是奉川东特委的派遣,悄悄潜回沈水镇,借着自己早年革命党元老的身份,做川军的抗日统战工作。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当年跟着盐帮船顺着江往东走的陈大根,如今已经成了地下交通线上的骨干,这次跟着他一起潜回故乡。
广济和尚把桐油灯往大殿的香案上一放,没多问半句,转身就把山门的门栓插死。三个人围着一盏昏黄的灯,在蒲团上坐了半宿,把范旅长金沙江放水的过往、盐帮和镇民们早就盼着打鬼子的心思,从头到尾说得明明白白。李有禄从怀里摸出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封面上的“抗日民主统一战线八项主张”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暖光。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李有禄没直接去镇公所,先绕到了温剃头的铺子里。温剃头握着剃刀的手看见他的瞬间猛地顿住,以为见了鬼——十几年前李有禄连夜离开沈水镇的场景,他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等李有禄把来意说透,温剃头二话不说,当天就借着走街串巷剃头的由头,把消息悄悄递到了何大爷和陈幺姑手里。
三天后的深夜,范旅长换上便装,独自走进了东禅寺的后院。看见站在月光底下的李有禄,他先是愣了愣——早年他在成都读书的时候,就听过沈水镇革命党人李有禄的名字,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民国元老,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在禅房里谈了整整三个时辰。李有禄没说半句空泛的大道理,只把东北的鬼子如何占了土地、华北的日军如何步步紧逼的实情,摊开在他面前:“你上次在金沙江放红边边的队伍走,是存了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良心。现在小日本要把全中国都吞下去,我们再窝里斗,迟早要当亡国奴。你手里这几千条枪,与其留着在内战里耗光,不如带着他们出川,去前线打鬼子,这才是军人该走的路。”
范旅长盯着他看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当场就站起身,对着李有禄拱了拱手:“我早就在等这么一天了!之前我怕自己孤掌难鸣,没人给我指条明路,现在你肯留下来帮我,我这个旅长,全听你的安排。”
第二天,范旅长就以“整训部队”的名义,正式给李有禄发了参议的聘书。镇上的人只知道当年的老革命党回了乡,被旅长请去部队当先生,没人知道他地下党的身份。
白天,李有禄穿着灰布军装,在城外的校场上带着士兵练刺杀、讲战术,把当年在北伐军里学的实战经验,全教给了这些从来没跟外敌交过手的川军弟兄。他站在土台子上,给士兵们讲东北抗联打鬼子的故事,底下的兵听得眼睛发红,刺杀的动作都比往日里狠了三分。
到了夜里,他就换上便装,跟着陈大根去盐帮的码头,在货仓里给年轻的船工们讲抗日的道理;或是跟着广济和尚在东禅寺的偏房里,给镇上的后生们发抗日传单。何三巧看着丈夫每天早出晚归,身上的军装越来越整齐,没半句怨言,连夜带着思男街的女眷们,赶制出了几百双纳满了厚底的布鞋,鞋底上一针一线都纳着“打鬼子”三个字。
陈幺姑的茶馆,自然而然成了最稳妥的联络站。往日里她端着茶壶穿梭在茶客之间,表面上是给人添茶倒水,暗地里就把街上巡逻兵的动向、县城里传过来的最新消息,全记在了心里。遇到要接头的同志,她就把茶壶往靠窗的三号桌上一放,壶嘴对着门口,就代表外面安全;要是壶嘴对着墙,就是街上有特务,暂时不能接头。温剃头的剃头挑子也成了流动情报站,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借着给人剃头的功夫,把抗日传单悄悄塞给可靠的后生。
没出两个月,沈水镇就有上百个青年报名参了军。往日里躲壮丁躲得连家门都不敢出的后生,现在主动跑到部队的招兵处,攥着招兵的牌子不肯撒手。陈大根凭着一身在江边上练出来的好身手,加上这几年在队伍里练出来的实战经验,直接被提拔成了排长,每天带着排里的兵在江边练泅渡,喊杀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见。
这天下午,省军政府的加急公文顺着官道送进了镇公所。封皮上盖着鲜红的大印,内容明明白白:着令全川各整编旅即刻整顿装备,补足兵员,不日即将开赴抗日前线,出川抗日。
消息顺着风传遍了沈水镇。茶馆里的茶客们捧着茶碗,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看见“征兵”“派款”告示的慌张,反倒一个个红着脸,拍着桌子叫好。
李有禄站在城墙上,望着校场上正在练刺杀的士兵,看着码头盐帮的弟兄们忙着往军船上装粮米,看着陈幺姑站在茶馆门口,把一摞摞刚烙好的锅盔塞进要去参军的后生怀里。远处的东禅寺里,广济和尚的木鱼声又响了起来,这回的节奏敲得又急又亮,像是在给即将出发的队伍,敲一曲送行的战歌。
江面上的风刮得越来越猛,吹得部队的“范”字大旗猎猎作响。没人知道出川的路有多远,前线的仗有多难打,但沈水镇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终于等到了能痛痛快快撒出去的一天。
第十六章 黄虎寨誓师
黄虎寨兵营的青石板广场,天刚蒙蒙亮就被人潮填满了。沈水镇的石板路上,布鞋、草鞋、钉了掌的胶鞋踩得尘土飞扬,连平日里瘫在茶馆里抽叶子烟的老汉,都拄着拐棍挪了三里地往这边赶,要亲眼见见川军出川的阵仗。
锅盔刘的独轮车轱辘碾过寨门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车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锅盔还冒着热气,芝麻香混着麦香飘出半里地。他身后三个徒弟抬着半筐刚出炉的,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走到队伍边上,锅盔刘攥着油乎乎的围裙就往士兵手里塞锅盔,指节上常年揉面磨出的厚茧蹭到兵娃子的旧军服:“娃们,多拿两个,路上顶饿,咬一口扛三里地,吃饱了才有力气揍那些占我们地盘的小日本。”有个十六七的小兵不好意思多拿,他直接把锅盔往人怀里塞,油印子在粗布军装印出个圆圆的印子:“客气啥子!这是我们沈水镇的锅盔,吃了就别忘了,身后就是三江汇流的老家,退一步,身后的锅盔香就没了。”
操场边的老槐树下,陈幺姑身边堆起了半人高的牛筋草鞋,麻绳搓的鞋底纳了三层,鞋尖还特意缝了厚厚的牛皮。她指尖被麻绳勒出的血口子还没结痂,身边几个相熟的婶子帮着往士兵手里递。有个兵试了试脚,鞋底蹭着地面一点不打滑,抬头冲她笑:“嫂子,这鞋太结实了,穿半年都穿不烂。”陈幺姑把剩下的几双往他挎包里塞,额前的碎发被江风吹得飘起来:“半年哪够?要穿到把小日本赶下海去!踩着这鞋,冲锋的时候别犹豫,步子迈得越大,离把鬼子赶出去的日子就越近。”她昨天熬了整宿纳鞋底,油灯熏得眼眶发红,可眼睛亮得像浸了光,看见哪个兵的草鞋磨破了后跟,硬拽着人坐下,当场就把新鞋给换上。
何三巧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直勾勾盯着队伍里那个穿粗布军装的汉子。天没亮她就把男人反锁在屋里,折腾了整整一天,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煮了塞到他兜里,连缝了三天的平安符都别在了他的领口。此刻男人站在队列里,不敢往她这边看,她突然拔高了嗓子喊,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直直落到男人耳朵里:“听见没!你出去打仗别给我当软蛋!我在家天天给你烧高香,你要是敢往后退一步,我何三巧就当没嫁过你!真要是拼到最后一刻,我亲自给你披麻戴孝,你不立着军功回来,就别进沈家街的门!”队列里的汉子肩膀猛地一抖,攥着步枪的手瞬间绷得发白,周围的士兵哄然喊起好,掌声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沈举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拽着刚满十七的孙子,白胡子在风里飘得笔直。他走到范旅长面前,“噗通”一声就把两个后辈按得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土白布。展开的时候,整个广场的喧闹都静了半截——白布正中,一个斗大的墨汁“死”字力透纸背,旁边的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他把旗塞到儿子手里,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心上:“我沈家三代,今天就把命交到战场上。你要是敢活着回来,却没把鬼子赶出去,我沈家门牌,你就别再碰一下。”
袍哥舵爷站在石墩子上,身边几十个穿短打的兄弟齐齐站成一排,他把茶碗往地上一砸,碎片溅到青石板缝里。平日里在码头上讲的江湖规矩全换了新说辞,他的大嗓门盖过了江风:“以前我们讲的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今天到了战场上,规矩改了——谁要是敢往后缩,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谁要是看见鬼子就跑,不用军法处置,我袍哥的刀子先不认人!咱们出去,是川军的种,是沈水镇站着的汉子,就算死,头也得朝着东边鬼子的方向倒!”底下的袍哥兄弟齐齐应和,吼声震得黄虎寨的寨墙都嗡嗡响。
范旅长踩着临时搭起的木台子,身上的旧军装还沾着前几天剿匪蹭上的泥点,他把腰间的盒子炮“啪”地拍在台面上,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他扫过底下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扫过码得像小山的锅盔,扫过那面飘在风里的“死”字旗,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撞在每个人耳膜上:“弟兄们!过去这些年,我们拿着枪,为了抢地盘打内战,今天我范某人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他“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指节绷得发白,“从今天起,枪里的子弹,不再对准自己的同胞,全部朝着小日本的胸口打!这不是去抢地盘,不是去捞好处,这是去打国仗!哪个要是敢在战场上当逃兵,不用等别人动手,我范某人的枪子,第一个不长眼!”
底下的吼声瞬间掀翻了天,士兵们把步枪举过头顶,枪刺在朝阳下亮得晃眼。锅盔刘的徒弟把最后一筐锅盔送上前,陈幺姑把最后几双草鞋塞到掉队的小兵手里,沈举人站在石墩子上,白胡子被风吹得扬起来,看着那面“死”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嘉陵江的涛声从远处传过来,混着千万人的呐喊,顺着沈水镇的青石板路,往东边的战场飘去。
队伍开拔的号声突然响了,范旅长翻身上马,马鞭往东边一指,队列里的脚步齐齐挪动,草鞋踩过青石板,发出整齐的闷响。没人回头,只有风卷着那面“死”字旗,在队伍最前面,红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