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老干部朗诵团纪念长征90周年《半截皮带》及《清平乐·六盘山》排演侧记
李鲁青

刘博学(班长扮演者、山东省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班长的腰杆子就是队伍的旗杆,我直着,后面的人才有主心骨。"

辛正平(声动济南阅读会主席、济南市高新区朗诵艺术家协会主席):"朗诵不是把字念准,是把'人'立住——你一偷懒,观众就出戏。"
王雅玲(小丫头扮演者,年近70):"我比草地里的'小丫头'大了五十多岁,可站在台上,我就是她——差一丝一毫,都对不起那个十四岁的魂。"
王建夫(周广才扮演者):"这是俺第一次上战场缴获的战利品……舍不得,才像人;可交出去,才是红军。"
曲芳芳、罗玉华、赵倩、李鲁青(朗诵《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每一句都是走出草地的那口气。"

十月的排练厅没有沼泽,没有寒风,可只要刘博学一声"同志们,再撑一撑",屋里立刻就有了松潘草地的湿气。
刘博学在这出戏里演的是"班长"。可下了戏,他还是大家的班长——朗诵艺术团的副团长。他没把"副团长"三个字挂在嘴上,全揉进了排练厅的烟火里:谁情绪上不来,他陪着一遍遍走。他自己演的班长,不是喊口令的,是断粮时把最后一把炒面塞给别人、自己咽口水咽出声的那个。排练时他总说:"班长的腰杆子就是队伍的旗杆,我直着,后面的人才有主心骨。"除了演好班长,他还是整个剧组的"总调度"——从背景音乐的遴选、视频画面的剪辑,到每一次合排的灯光配合,全都自己上手抠。他跑遍了各大音乐平台,一段一段地听、一遍一遍地比,只为找到那首最能托住草地悲情的旋律;视频素材也是他一帧一帧筛出来的,画面和台词卡不准,他就重剪,直到情绪和音乐严丝合缝。
第三篇章《草地星火》里,《半截皮带》是最揪心的一幕。八个人:班长刘博学、周广才王建夫、阿菊辛正平、小丫头王雅玲、老战士李罗玉华、战士甲赵倩、战士乙曲芳芳、伤员丙李鲁青——把"收容队"的命,全扛在了台词上。

王建夫为了演活周广才,下了"笨功夫"——翻遍长征回忆录,把原型故事抄在小本子上随身带,又向团里老师一点一点抠眼神、步态、呼吸。最动人的是,他蹲下来问12岁的孙子:"一个14岁的少年,饿到快死时会怎么想?"孙子说:"又怕又倔,想哭又不好意思哭。"王建夫把这句话记在剧本扉页上,后来排练时护住皮带那一瞬间的眼神,就是从这来的——又怕又倔,像头受伤还不肯倒下的小兽。排练时他摩挲着道具皮带,眼圈说红就红:"这是俺第一次上战场缴获的战利品。"刘博学不喊停,等他自己退出来,再补一句:"对,舍不得,才像人;可交出去,才是红军。"

在文艺创作上,这条皮带就是最好的"物象"。它不是普通的道具,而是"信仰的容器"——从战利品到充饥物,再到"苦难与坚守的证据",形态的变化就是人物内心的外化。排练时,刘博学反复强调:所有情绪张力要集中在"护住"和"递出"这两个动作上,用肢体的颤抖和呼吸的急促,把"缺粮食不缺信仰"的抽象精神,变成观众看得见的拉扯。
罗玉华是军人出身,现任山东老年大学乐龄朗诵学会副会长、逸情阅读社主席。她演老战士李,作为朗诵圈的老演员,她对角色的理解从不止于"演得像"——她把"军人"两个字拆成了骨血:腿一软,不是瘫,是"倒也要倒成个立正的姿势";咳一声,不是虚,是"把最后一口气咳成号角"。她说:"老战士到死都不会忘了自己是个兵,我得把这个'兵味'演到观众骨头里去。"排练时她从不喊累,说:"真到了草地上,谁给你喊停?现在多扛一秒,上台就多一分真。"每一次合排,她都带着"这是最后一次彩排"的劲头抠动作——老演员的自觉,就是把每一次都当正式演出。

赵倩是团里有名的功底扎实的老演员,台上表演经验丰富。排练期间,她克服家里困难,排练从没落下过——不是人到就行,是心到。她演战士甲,我俩是一个小单元,走位每次我俩都要反复磨。她跟我说:"家里再难,难不过草地里的火;自己再累,累不过红军的腿。"作为老演员,她有一套自己的"笨办法":把台词背到走路都在念,把"草根野菜都挖光了"念成了自己的呼吸。她常说:"老演员不能吃老本,每一场戏都是新的——你糊弄角色,角色就糊弄观众。"排练厅里,她那种"老戏骨"的沉稳,像一块压舱石,让整场戏的节奏稳得住、沉得下。
曲芳芳大姐是和我同期进团的团员,和我的交情不止在这一场——去年我们一起在《不朽》组里并肩演出,我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每次排练她都提前半小时到,不是干坐着等,而是先把台词吃透、理解到位,再第一个到现场把椅子摆成篝火阵型。别人问她何必,她只说:"老团员不带头,年轻人怎么看?"她演战士乙,戏份不多,可每次"默默托住行囊"那一下,她都练到手臂发酸——托的不是道具,是战友的命。作为老演员,曲芳芳对角色的理解朴素却精准:"戏不在多,在于你站那儿是不是那个人。战士乙没几句词,可她得是那个在火光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的姑娘。"她用每一次提前到场、每一遍反复走位,把"老演员"三个字活成了标准。

最较劲的是"煮皮带"那场。全稿里写:周广才猛地跨步按住铁锅,灯光定格,背景音乐转低沉。排练时这道"定格"卡了十几遍——王建夫一激动就抢拍。刘博学走到他面前,没有批评,而是耐心剖析:"周广才是很重要的角色——为什么不想煮皮带吃?为什么提出不能吃完?这都是看点,是整个剧情的眼。周广才的几句话,一定是突然的、预料之外的,让人惊愕的,是让人期待解释和回答的。我们是想在今天,在和平的年代让大家知道,那个年代曾经发生过的真实事例就行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那个震惊世界的长征,我们在回忆过去!"等王建夫真把"拿去吧……只要大家能活下去"说成哽咽里的让步,再把"等我们走出草地、等我们打跑敌人"举成火炬,排练厅里没人鼓掌,只听见曲芳芳小声擤鼻子。
一个作品的成型,光靠台上的打磨还不够。刘博学在幕后下的功夫,和台上一样细。为了找到契合《半截皮带》气质的背景音乐,他翻遍了能找到的长征题材配乐,从交响乐到无伴奏合唱,一段一段听、一遍一遍比,最后锁定那首悲而不伤、低沉里有向上的旋律。视频画面也是他自己一帧一帧剪的,画面节奏和台词对不上,就推倒重来,直到"周广才护住皮带"那一瞬间的定格和音乐的低沉转调分秒不差。有人问他何必自己扛,他说:"音乐是情绪的骨架,视频是氛围的血肉,这两样不到位,台上再使劲也立不住。"正是这份幕后较真,让《半截皮带》从排练厅走上舞台时,每一个声光电的细节都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半截皮带》的剧本从初稿到定稿,前后改了七八遍,每一稿都是总艺术指导王乐斌老师一字一句抠出来的。台词在变,走位在变,人物的魂也在变,到最后剧本上全是红笔批注,比大家的台词还厚。每一稿改定,王建夫都主动揽下打印分发的活儿,一份份塞进队友们手里。稿子每动一版,王乐斌老师就跟着动一版——他亲自将整个节目录制音频发给大家,从背景音乐的起承转合到每一句台词的呼吸间隙,都反复比对、直到满意为止。排练场上,王乐斌老师更是一丝不苟:他亲自上台,一个一个抠站位、眼神、表情,谁的目光飘了、谁的嘴角松了、谁的重心偏了,他一眼就能逮住。王建夫打印分发,王乐斌老师改稿、录音、上台示范,用严谨的作风把每个细节磨到极致,整个作品才得以完美呈现在观众面前。
演阿菊的辛正平,可不是一般团员。凭着扎实的功底,她同时担任声动济南阅读会主席、济南市高新区朗诵艺术家协会主席。上台前她就把自己当"人物分析师":阿菊这句"得先救大伙啊",她头天晚上在自家客厅走位,对着镜子试了七种眼神——太亮像说教,太软像叹气,太急像吵架。第二天排练,刘博学刚说"阿菊也是饿得眼前发黑",辛正平已经先喘两口、再伸手拍周广才肩膀,话里带涩,眼角往下垂半寸:"广才……先救大伙啊。"全场一下静了。她跟年轻团员说:"朗诵不是把字念准,是把'人'立住——阿菊饿、怕、又不肯掉队,这三层得同时在眼里;你一偷懒,观众就出戏。"
演小丫头的王雅玲,是排练厅里最让人心疼也最让人服气的一个。她年近70,可一上场,她偏要演那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刘博学劝她:"雅玲,咱这岁数,意思到就行。"她不干:"不行,小丫头那时候哪有'意思到'?她就是饿得走不动,就是怕掉队,就是死也要跟上。"
更难的是,王雅玲家离排练厅远,往返两个多小时,可她从没迟到过一次。更让人动容的是,她联系自己原单位活动室,成了大家日常加练的"第二排练厅"。谁记不住走位,她就带到镜子前对着镜子一遍遍走;谁台词卡壳,她就陪着念到嗓子发哑。她说:"咱这岁数,记性不如年轻人,那就拿时间磨——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雅玲大姐也是我省老大学朗诵班的班长,就是她的这股劲让我学到无论遇到困难都不放弃的勇气和决心。
排练中她一丝不苟:小丫头那句"这草地是吃人的绝境",她最初念得像背课文,刘博学说"再狠点,像骂天"。她就回家对着墙练,把"骂天"的劲儿练出来了——不是哭腔,是年轻战士的倔,是咬着牙跟老天爷较劲。后来每次合排到这句,排练厅里都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王雅玲用年近70的身体,扛起了14岁的魂。她让所有人看见:老干部演长征,靠的不是演技,是拿命拼的那股子真。

这就是"以形写神"的功夫。周广才从本能护食到主动献出,再到高高举起半截皮带,三个动作层层递进;而阿菊那一声"先救大伙",被辛正平用专业朗诵家的分寸感,托成了绝境里最有人味的一根线;小丫头那句"骂天"般的倔强,被王雅玲用一丝不苟的较真,演成了年轻生命不肯低头的骨气。刘博学在边上看完,只说一句:"不要喊口号,要把'铁心跟党走'变成手心里的温度、眼里的泪光。"
放到整场演出的格局里,《半截皮带》还承担着"时空对话"的使命。它不是孤立的苦情戏,而是长征精神的微型丰碑:缺粮食不缺信念,少物资不少忠诚。当赵倩、李鲁青、罗玉华、曲芳芳从篝火旁出列,四人一字排开,接《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时,排练厅的夕阳正好打在八张脸上——这一刻,1935年的草地与2026年的舞台完成了交汇。

四人朗诵《清平乐·六盘山》,是整场演出的情感转折点——从草地里的"熬"到六盘山上的"望",从低到尘埃里的挣扎到高入云霄的豪情。李鲁青负责"天高云淡"的起句,要念出草地尽头终于看见天光的那种颤;曲芳芳用高昂的基调托住"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筋骨,每个字都像钉进去的;赵倩把"六盘山上高峰"念出攀爬感,气息一层一层往上走;罗玉华用军人的气质收在"何时缚住苍龙",声音不炸,却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是胜利在望的笃定。王乐斌老师给她们定的调子是"不要朗诵腔,要长征人的心跳",四个人就一遍遍把心跳的节奏揉进平仄里。排练厅里,当"望断南飞雁"五个字从她们嘴里出来,连窗外都好像安静了。
而这条半截皮带本身,从来不止是"长征里的一件旧物"。当年红四方面军小战士周广才,把第一次上战场缴获的牛皮皮带看得比命重;断粮绝境里,皮带被切段煮汤,他却哭着留下半截,后来在皮带背面烫下"长征记"三个字。习近平总书记讲过:红军战士宁肯忍饥挨饿,也要把半截皮带留下来,这是"铁心跟党走"的生动写照。

对今天的人,它是一本不用翻页的教材:年轻人碰学业、就业、技术卡脖子,是"新草地";老同志离岗不离党、退休不褪色,是"新赶考";干部过诱惑、闯难关,是"新雪山"。周广才们留下三样东西——信:再难也信红旗不倒;舍:再疼也把热乎气留给别人;扛:再累也"一个都不能落下"。
刘博学常说:"咱们不是演故事,是替那些没走出草地的战友,把半截皮带送到2026年的台上。"戏里,他是那个把最后一把炒面塞给别人的班长;戏外,他是那个找音乐、剪视频、抠每一处细节的"总调度",更是那个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领路人。辛正平用一滴眼泪、半寸眼神的较真,告诉所有人专业不分年龄;王雅玲用年近70的身体和一丝不苟的坚持,把"小丫头"演成了绝境里不肯低头的中国少年。曲芳芳提前半小时到排练厅的身影、罗玉华按军人标准抠每个动作的执拗、赵倩克服家中困难也要把台词磨到极致的韧劲儿……我们篇章的每一位老师,他们对事业的追求、对角色的把握,都深深感动着我、激励着我。
一条皮带,串起了九十年前的苦难与信仰,也映照出今天这群"银发演员"的初心与坚守。《半截皮带》的历史意义,远不止于还原一段悲壮的往事,更在于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长征路上的"苦",是今天幸福生活的"根";而当年红军"铁心跟党走"的信念,正是我们这一代人面对生活难关时最硬的脊梁。我们这一篇章,没有一个人把它当成普通的朗诵任务,而是把心沉下去、把魂融进去,硬是把纸上的文字演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大家常说,角色演活了,自己也就活明白了——演的是红军,练的是心性,守的是一辈子的信仰。
《半截皮带》是情景朗诵剧《万水千山只等闲》中《草地星火》篇章的核心一幕。当大幕一开,松潘草地的寒风一响,他们往台上一站,观众就会知道:
那条没吃完的牛皮皮带,从来不是道具,是红军的骨,是咱们这群"银发红军"替历史交还的人间证物;而"半截皮带"的精神,也会从《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舞台走向课堂、走向岗位、走向千家万户——提醒后来者:
长征早已胜利,但"铁心跟党走"的长征,永远在路上。
从半截皮带到六盘山顶,《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舞台上,我们用两种声音完成了同一件事——让历史开口,让信仰落地。
2026年10月16日下午,大幕落下,掌声不断——那掌声是给九十年前草地上那群年轻人的,也是给今天舞台上这群老演员的。半截皮带的故事,终于从排练厅走到了观众心里。而这份圆满,离不开刘博学带着大家一遍遍往前拱的那股子劲——他找音乐、剪视频、抠细节、聚人心,把一个"收容队"捏成了一个真正的队伍。
谨以此文献给山东省老干部朗诵艺术团成立三周年,献给《半截皮带》《清平乐·六盘山》剧组。
2026年10月16日下午于颐心园

作者 李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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