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青藤让我释然
蔡佰华
寒露已过，秋意深浓。风里早褪去了夏的燥热，添了几分清冽的寒凉，万物都循着时节的节律，慢慢收敛生机、沉淀秋色。草木逢秋，多半枝叶疏萎、长势趋缓，可我家小院的扁豆藤，却是个执拗的例外。
它全然不理会深秋的时序更迭，依旧肆意疯长，半点没有偃旗息鼓的模样。柔韧的藤蔓攀着院墙、绕着栏杆，早已稳稳铺满二楼的檐角，如今竟铆着一股韧劲，丝丝缕缕向着三楼攀爬延展。层层叠叠的叶片绿得沉郁，绿中泛着温润的墨色，饱满厚实，透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细碎的藤蔓肆意舒展，吐着嫩絮，扬着枝架，昂首向阳，在日渐萧瑟的秋日里，铺展成一院热闹葱茏的绿意。
今年的扁豆，从落种那日起，便注定与众不同。不过短短两月，几粒种子落地生根，抽枝吐叶，攀援生长，硬生生把一方小院，织成了一片清凉碧绿的穹顶。
犹记盛夏时节，烈日当空，蝉鸣聒噪，热浪席卷四野。唯独这一方扁豆架下，绿荫婆娑，清风穿叶，藏着一院独有的清凉。无数个悠然的午后，我静坐架下，煮一壶清茶，翻几页闲书，偶尔漫不经心刷刷琐事，任由暑气被层层绿意隔绝。或是躺在老旧的摇椅上，伴着蝉鸣清风，慢悠悠摇着蒲扇，心底满是温柔的期许。望着满眼繁茂的藤蔓，总忍不住细细盘算秋日的收成，想象着扁豆缀满枝架、硕果累累的模样。这一院青青藤蔓，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安逸时光，也安放了我无数温柔细碎的遐想。
妻子更是对这满院生机满心欢喜，常常眉眼含笑。每逢亲友登门，她总要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夸赞这长势喜人的扁豆架，满心笃定地规划着丰收后的分配，早早许诺亲朋，待到豆角成熟，便与众人分享秋实之喜。那时的我们，望着肆意生长的青蔓，满心都是笃定的期盼，以为深耕必有收获，繁茂必有硕果。
可时序辗转，秋日渐深，凉意愈浓。世间草木皆顺应天时，褪去繁华、酝酿收成，邻居家的扁豆早已花开满架，采收数茬，岁岁秋实丰盈。唯独我家这架扁豆，只管疯长枝叶，层层叠叠，绿意滔天，却迟迟不见一朵花开，空空攒了满架繁华，不见半分结果的迹象。
秋越深，心底的疑惑与失落便越重。妻子的欢喜渐渐褪去，日日对着空青的藤蔓念叨不休，满心的期待一点点落空。我心里也早已明白，秋霜将至，节气不等人，今年的扁豆收成，大抵是要泡汤了。只是人到花甲，早已懂得宽慰人心，嘴上依旧执拗地劝慰她：别急，这般繁茂壮实的秧苗，怎会不开花、不结果？还笑着打趣，好比新媳妇身强体健，挺着大肚子，哪有不生娃的道理。
自欺的宽慰，终究抵不过天时的真相。中秋归乡，听闻家中老人一席话，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老人听着我们的述说轻叹道，霜降在即，草木将枯，这般时节不见花开，今年定然颗粒无收，想来是买到了假种子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心底蓦然怅然，不禁想起当初抖音所见的华丽宣传，字字皆是丰收许诺，到头来不过是无良商家的虚假噱头。一腔热忱，一番期盼，终究是落了空，又是一次满心信任换来的上当受骗。
从老家归来，秋风萧瑟，满院青蔓依旧繁茂，却再也衬不出半分欢喜。妻子满心郁结，转身便抄起锄头，欲将这空长无果的藤蔓尽数铲除，泄尽心底的失望与气愤。
我连忙上前拦下。年过六旬，半生风雨，早已看透世事无常，更懂身心安康胜过一切得失。我们二人皆血压偏高，半生操劳，只求安稳平和，何苦为一季作物的落空，动气伤怀、郁结伤身？我笑着劝慰赌气的妻子：不必执着收成，这架扁豆，虽无果，却未曾负我们一夏时光。
是啊，世人万事，皆执念于结果，却常常忽略了沿途的风景与馈赠。这个盛夏，是这一架扁豆青蔓，为我们隔绝酷暑，送来满院清凉，伴我们安度无数悠然午后，赠予我们满心惬意与欢愉。它热烈生长的模样，装点了荒芜的小院，丰盈了平淡的日常，早已赠予我们最珍贵的时光之礼。
妻子依旧愤愤不平，赌气直言我是痴心妄想，只剩一场空，只能坐等喝西北风。我默然浅笑，不予争辩。我何尝不恼无良商家的欺瞒？何尝不叹满心期许的落空？倘若我们是以此为生的菜农，春种夏耕，勤勉照料，最终颗粒无收，便是断了生计，何其悲凉绝望。
可人生在世，得失皆是常态。世间万物，并非所有繁茂，都能结出硕果；并非所有付出，都能得偿所愿。有些生长，是为结果丰盈；有些盛放，只为不负时光。这架扁豆，错了时节，误了初心，空长一身繁华，却也用一季葱茏，温柔了岁月，治愈了日常。
人生亦如这架扁豆。我们此生奔波、耕耘、期许，总以为所有努力皆有回响，所有付出皆有回报。可漫漫人生路，总有虚假的期许，总有落空的期盼，总有全力以赴却一无所获的徒劳。有人执着于结局成败，困于得失，恼于落空，最终郁结于心，辜负时光。
却不知，生命的美好，从不止于结果。花开是景，叶绿亦是诗；丰收是圆满，盛放亦是馈赠。短短一夏，扁豆藤热烈生长、肆意盛放，赠予我们清凉安逸，赠予我们满心欢喜，赠予我们无数温柔遐想，这便是它独一无二的价值。
风落深秋，青蔓依旧。纵使终无硕果，这一院蓬勃绿意，也早已不负流年，不负我们一场温柔的期许。人生百年，得失随缘，看淡起落，放下执念，安然随心，便是最好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