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河入梦,红叶为证
——读吕凤君《百里红叶,一枕乡山旧梦》舒兰采风综评之三
静川
认识凤君大哥有些年头了。
这些年里,读过他不少散文,也读过他的长篇小说。那部《雪花大如席》,当年我还专门写过一篇评论,至今记得字里行间那种东北大地特有的苍茫与温热。《暴马丁香》也是,一部接一部,他好像总有用不完的力气,把这片黑土地上的人和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晾晒在文字里,让它们重新活一回。
凤君大哥的写作,有一条很清晰的脉络——地理、山水、古迹、风物。他写长白山,写松花江,写那些散落在山坳里的旧营子、老驿站、贡山遗址。他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写作者,他是真的把脚插进泥土里,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这片土地呼吸的人。这一点,我太有发言权了。我曾经跟他一起出去采风过好几次,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翻山越岭,穿林趟河,有时候一脚踩进塔头甸子里,泥水没到膝盖;有时候在荒山野岭里转上大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可凤君大哥从不叫苦,反而越走越来劲,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问,一边问一边记。有时候他一个人也去,背上干粮和水,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之后,他不急着写,先要翻资料、查档案、对旧志,把采到的素材细细地捋一遍,这才动笔。所以他笔下的那些地方,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都不是从纸上抄来的,而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两样,他都占全了。他的散文之所以生动,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带着露水和土腥味,带着他踩过的脚印和喘息声。
这一次,他去了舒兰。
百里红叶长廊,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诗意。但凤君大哥的笔,从来不满足于只写风景。他写红叶,写霍伦河,写贡山旧梦,写棒槌营往事,写老黑沟的血泪与抗争,写野山参文化展馆里那些被修复的旧梦。一篇采风散文,被他写成了一部舒兰的“山海经”——既写山,也写海,写岁月的海,写记忆的洋流。
读完这篇《百里红叶,一枕乡山旧梦》,我最想说的,是他写出了“纵深感”。
一是时间的纵深感。他没有停留在眼前这片红叶上。他的目光穿过神鹿传说里的萨满云雾,穿过康熙年间杨宾笔下“日暮风生闻虎啸,天寒积雪少行人”的驿路凄凉,穿过嘉庆年间棒槌营火炕上挑选人参籽的体温,一直落到1934年荒凉岭的伏击枪声和1935年老黑沟的血色湖水。古人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凤君大哥是“以山为鉴,可以知沧桑”。他写红叶,红叶只是引子;他真正要写的,是这片土地在时间深处留下的层层叠叠的脚印。
二是空间的纵深感。从霍伦川晨雾到上营森林经营局的牌子,从彩色的塑胶道路到深山里的野山参展馆,从路边柳编簸箕里的冻蘑榛子到“中国野山参发源地”八个红色大字,他带着读者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说过:“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的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光。”凤君大哥就有这种“新的眼光”——他能从一颗炒熟的榛子里尝出阳光晒过的醇香,能从养蛙人“笑而不答”的沉默里读出从贡品到商品的沧桑,能从七星瓢虫漫天飞舞的星光里看到人参娃娃的梦境。这种眼光,是几十年行走大地、亲近草木练出来的,是装不出来的。
三是情感的纵深感。这一点最难得。写历史苦难,他不煽情,只用短句如碑文般冷峻:“十天内屠杀无辜乡民千余人,血水染红了月牙泡的湖水。”写当下生活,他不虚美,只用细节说话:“从树叶红了开始,才几天工夫,我已经卖了小两万。”写家族记忆,他不卖弄,只把祖太爷赶大马车送贡品的故事轻轻搁在啄木鸟敲开的记忆里。这种克制,比激情更动人。正如加缪在《鼠疫》里写的那样:“人世间的罪恶几乎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凤君大哥不控诉,不嚎啕,他只是把岁月一层一层地揭开,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份沉重与温热。
文章的结尾尤其好。他没有用总结性的句子,没有强行拔高,而是把自己重新“变小”——“眼前星光闪烁,七星瓢虫漫天飞舞,如同雾霭弥漫了山谷。清风裹着松脂和人参特有的苦香,漫过展馆的青砖黛瓦,吹拂着秋天的山野。”然后,他听到了“人参娃娃们正进入甜蜜的梦境”。这个结尾,把一部沉重的历史叙事,轻轻地、温柔地放回到了大地的怀里。它让我想起《百年孤独》的结尾,马尔克斯让马孔多被飓风抹去,而凤君大哥让舒兰的秋天在七星瓢虫的星光里安然入梦。一个写毁灭,一个写安魂,但都有一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苍茫与悲悯。
凤君大哥的散文,这些年越写越好。他不玩花活,不赶时髦,只老老实实地走路、观察、记录、思考。他的文字像霍伦河的水,看着清浅,底下有石头、有根须、有百年贡山的沉沙。这篇《百里红叶,一枕乡山旧梦》,是他散文创作的一次厚积薄发,也是他献给舒兰、献给这片黑土地的一份深情厚礼。
红叶年年红,乡山旧梦新。凤君大哥还在走,还在写。我们有理由期待,下一片红叶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文字,还会继续为这片土地作证。



吕凤君,1956年生,吉林市人,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长期扎根吉林大地采风写作,擅长长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雪花大如席》《暴马丁香》,散文集《叩拜自然》,报告文学《九龙山下草芊芊》《“龙潭之子”与湘潭街59号》等。长篇小说《暴马丁香》获第十四届吉林省长白山文艺奖。他常年行走于长白山、松花江流域,深耕东北乡土历史与地域风物,文字厚重扎实,多以黑土地的人文往事、山乡变迁为书写核心。

百里红叶,一枕乡山旧梦
文/吕凤君
赴舒兰百里红叶长廊采风,宛若奔赴一场沉淀了两百年的旧约。车行山野间,秋风穿窗而入,裹着黑土特有的温润气息,将贡山的旧梦、参乡的秘境、河畔的清风,一一铺展在眼前。
舒兰的秋,是从霍伦川的晨雾中醒来的。霍伦河是舒兰境内的重要水系,发源于张广才岭山脉,全长128公里,流域面积1502平方公里。清代时这里被划为皇家贡河,是皇室细鳞鱼、东珠等贡品的核心采捕地。如今,流域内的新安水库也是红叶长廊景区的重要组成部分。
缥缈云雾缠绕着连绵山峦,悠悠荡荡,漫过岁月长河,述说着古老的贡山传说:古时有神鹿隐于深谷,通体赤红,往来云雾之间,护佑放山之人,滋养山野灵参。每至深秋,神鹿过境,漫山草木便随其毛色尽染丹红。
霍伦河蜿蜒流淌,飘零的红叶如流火在溪中起舞。那火焰点燃了蒙古栎,点燃了拧劲子,也点燃了缠绵在百年枫桦上的圆枣藤,这爱情之火瞬间照亮了森林,映红了天空。
漫步森林里,俊俏的白桦羞涩地立在溪水边,任凭汩汩流水送走一片片金色的思念。啄木鸟倏然间敲开了尘封百年的记忆,那声音响若思乡的小曲,让走出大山的游子一遍遍从梦中笑醒。他滔滔不绝地讲起黑瞎子偷蜂蜜的故事,讲起棒槌营的逸闻趣事,讲起当年祖太爷如何赶着大马车,把人参、松子、蜂蜜等山珍野味送到乌拉街,送到果子楼。
我没有去找寻那只鸟的踪迹。一只山雀啁啾着从头上掠过,黑松鼠抱着橡果蹲在老橡树上,歪着脑袋打量陌生的访客。葡萄藤攀援在老树的虬枝之间,缀着一串串深紫的浆果,像把一整个秋天的蜜意都揉进了饱满的果实里。熟透的山梨砸在厚厚的腐叶上,发酵出淡淡的酒香。我停下脚步俯身嗅闻,山风裹着野果的甜香漫过肩头,仿佛要把整座大山藏了四季的温柔,都轻轻送到每个人心上。
我忍不住遐想,我就是那个追踪棒槌鸟的放山人,以鹿骨签拨开层层流年。“舒兰”,本是盛满山野馈赠的果实之城,浪漫而美好,却也因贡赋的重压而衰老、沧桑。
车过上营,窗外闪过吉林省上营森林经营局的牌子,这个以驻地小镇命名的林业单位,守着张广才岭西麓十万公顷的林海,也守着贡山余脉百年的山林记忆。“上营”的名字从清代贡山时期便已存在,这里曾是打牲丁进山采参狩猎的上游补给营地,与下游的中营、下营遥相呼应,如今中营、下营的旧迹早已融入莽莽林海,只有山间残存的古道石痕,还依稀能瞥见当年打牲丁驮着贡品出山的踪影。

走在百里红叶长廊,彩色的塑胶道路沿着山势向前铺展,两旁的秋叶顺着山坡铺成斑斓的锦缎:赤红的枫、橙黄的栎、苍绿的松,层层叠叠铺衬渲染,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
道路两旁,偶尔会看到售卖山珍野味的摊位。低矮的木摊上,柳编簸箕里摊着新鲜的冻蘑,堆着圆滚滚的榛子,一串串山葡萄散发着迷人的酒香,还有一罐罐椴树蜜。最引人注目的是墨绿色的圆枣子,稍一拿捏就会淌出诱人的果汁来。俗话说“三年收山,两年收河”今年舒兰的山果大丰收,尽管摆了许多,却很少有人问津。有山里人说:城里人的口味变了,变得矫情了。其实不是矫情了,而是南方水果和外来水果改变了北方人的口味。
虽然国家早已禁止渔猎,但上营的河鱼和人工养殖的林蛙,依旧是本地人餐桌上难得的珍馐,只是少了当年进贡时的庄重,多了些寻常日子的满足。我问一位养蛙人的收入,那汉子笑而不答。又问一个拎着水桶卖河鱼的年轻人,他很满足地告诉我:“从树叶红了开始,才几天工夫,我已经卖了小两万。”
摊主大多是世居此地的山里人,黝黑的脸上刻着褶皱,没有花哨的客套,只有山野人家的厚道。我拿起一颗已经炒好的榛子,剥开放进嘴里,酥脆的口感混着阳光晒过的醇香,让人尝到了舒兰果实的味道。车行在彩虹般的路上,有歌声忽然萦绕在耳边: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好像那是一个秋天,夕阳西下,你美得让我不敢和你说话……
这歌声让我想起许多熟悉的画面和文字。
吴兆谦之子吴南荣所撰《宁古塔纪略》记载了康熙年间吉林至宁古塔的驿路情况:从吉林城出发,至江密峰、天岗,过那木窝集(老爷岭)至拉法(俄伊虎),然后便是与上营相邻的推屯(即今天的前进乡)。驿路至此拐向东,经白土嘴子、意气松,进入敦化境内。而向北则是人迹稀少的皇家贡山舒兰。(《档案吉林》见“吉林至宁古塔驿路的变迁”一文)
康熙元年(1662年)杨越因“通海案”被遣送宁古塔,其子杨宾曾感叹这条路的艰难:“山过拉法多松栝,道路窝稽有鬼神。日暮风生闻虎啸,天寒积雪少行人。凄凉不敢回头望,恐为乡关泪满巾。”过拉法往北,驿路与霍伦河上游的沟谷相接。

清代光绪年间,有山东移民来此垦荒,因山谷里老榆参天、小榆遍地,榆钱既能当干粮,又寓意“余钱”和富足,于是慢慢有了榆树沟这个名字。
先民们就这样在这片荒山野岭里落了脚,一代代人在霍伦河边开垦荒地,在贡山的林间采集山珍。驿路上的马蹄声尚未远去,山沟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随着九一八事变的炮声响起,霍伦河沿岸被搅得不得安宁。侵略者的斧子和油锯砍倒了成片的山林,围剿抗联的枪声惊飞了林间的鸟兽。世居于此的打牲丁后代失去了山林和家园,有的被关进矿井当了奴隶,有的被抓去做满洲林业株式会社的劳工。无数劳工或埋骨工棚,或被抛尸荒野。还有更多的人投奔了宋德林领导的东北反满抗日义勇军。
难忘1934年的那个中秋夜,“德林队”在荒凉岭设伏,歼灭日伪军34人,缴获机枪2挺、子弹上万发。当地百姓高兴地唱起了民谣:“日本鬼,你别来,到了荒凉岭,就上望乡台”。
持续的抵抗激怒了侵略者,1935年日军对霍伦河上游老黑沟实施“三光政策”,十天内屠杀无辜乡民千余人,血水染红了月牙泡的湖水,也在舒兰的土地上刻下了永不磨灭的民族伤痕。

1945年抗战胜利后,抗联部队接收了日伪“满洲林业株式会社”在上营的全部资产,成立了林业管理机构,也就是如今吉林省上营森林经营局的前身。当年被日军掠夺殆尽的山林,终于回到人民手中,成为新中国林业建设的重要基石。新安乡的老黑沟惨案纪念碑,静静伫立在霍伦河畔。每到深秋时节,漫山红叶如火,便是对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抗争与牺牲的最好纪念。
走在百里红叶长廊里,路上那条红黄绿相间的中线格外引人注目,仿佛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娃娃,让人魂不守舍。因为临行前活动组织者就放了话,要领我们去看藏在深山里的那颗大果。
汽车下了坡,便拐进狭长的山谷,最后在一座大门前停下。两块巨大的山岩构成门柱,一株高大的野山参根须遒劲地攀附在左侧山岩上,一副横空出世的样子。根须之下,“中国野山参发源地”八个红色大字在蓝天下熠熠闪光。
踏入野山参文化展馆的院落,脚下的土地就是当年棒槌营的核心旧址。历经战火与岁月侵蚀,21世纪初,上营采参营房仅存东厢房残垣。近年来,随着国家对文化遗产保护的日益重视,上营采参营房保护性修复工程正式启动。建设者遵循“修旧如旧”原则,力求重现百年建筑的风采。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将赣派建筑的庄重典雅与关东传统木结构相结合,采用宋式“抬梁穿斗”榫卯结构,并融入了赣派建筑中典型的“肥梁瘦柱牛脚撑”特点,既完整保留了历史建筑风貌,又承载了厚重的参乡文化记忆。
作为“中国野山参发源地”,舒兰的放山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唐代渤海国时期,当时长白山人参就已作为珍稀贡品进献中原。清顺治年间,舒兰全境被划为皇家贡山禁地,这里出产的野山参成为专供皇室的“贡参”。
推开展馆大门,我又穿越到了嘉庆年间的霍伦川,拎起磨得发亮的索拨棍,套上打牲丁的鹿皮坎肩,戴上狍子皮帽子,和祖先一道找到了那支百年老参。当年进贡野山参用的捧盒上,描金的“贡”字还依稀可见。棒槌营的火炕上,一位爷们正在挑选人参籽——只有“野籽野播”,才能“踏茎护种”,最终实现“林参双收”。
日影西斜时分,我又回到了现实。眼前星光闪烁,七星瓢虫漫天飞舞,如同雾霭弥漫了山谷。清风裹着松脂和人参特有的苦香,漫过展馆的青砖黛瓦,吹拂着秋天的山野。透过朦胧的星光,我看到森林里的摄像头和“种参基地,禁止踏入”的标志,仿佛听到人参娃娃们正进入甜蜜的梦境。
责任编辑:雪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