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山悟心
文/路等学(兰州)
当你能看清一座山的全貌时,山已经离你很远了;当你能看清一件事的全貌时,你已不在局中!

苏轼游遍庐山峰峦溪涧,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不是谦虚,而是一种深刻的觉悟:入乎其内,方知局中之迷;出乎其外,方见山之全貌。入乎其内则不见山之全貌,出乎其外则又不见山之眉眼。远近之间,各有各的清醒,也各有各的盲目。正如青原惟信禅师所言,未参禅时“见山是山”,参悟之后“见山不是山”,最终得个休歇处,“见山只是山”。山未曾改变,改变的是看山人的心境。而从“是山”到“不是山”再到“只是山”的历程,恰恰是一条从入局到出局、从迷失到觉悟的完整路径。
人生如入山,我们总在蜿蜒的小径上摸索前行。脚下是碎石与泥泞,眼前是遮天蔽日的林木,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山风。你只顾着低头避开荆棘,侧身绕过悬崖,却从未想过抬头看看山的轮廓。直到某一天,你终于走到了山的另一边,回首望去,才惊觉原来那座困住自己许久的山,不过是天地间一道寻常的风景。它的脉络、它的起伏、它的藏与露,在你远离之后,才变得清晰可见。
这便是“当局者迷”的真相。局,从来不是别人设下的陷阱,而是你与事情之间那段被情绪填满的距离。身处局中时,视野被眼前的困境切割,情绪被当下的得失左右。你为一次失败而垂头丧气,为一句误解而耿耿于怀,为一段关系的破裂而痛不欲生。你觉得自己站在风里,被四面八方的压力裹挟着,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路。你责怪当时的自己不够勇敢,不够聪明,不够果断——却忘了那时的你,不过是一个在风雨中挣扎的普通人。
朱光潜先生曾用一段精妙的观察道破玄机:站在河的东西两岸看对岸的景物,总觉得比此岸的美;同是一棵树,看它的正身本极平凡,看它的倒影却带有几分另一世界的色彩。本来是很酸辛的遭遇,到后来往往变成很甜美的回忆;小时候觉得单调无味的茅屋青山,回头看时却不免留恋。缘由何在?“美和实际人生有一个距离,要见出事物本身的美,须把它摆在适当的距离之外去看。”正身是实用世界中的片段,与你有切身的利害牵绊,它妨碍你呼吸,耽误你的行程,你哪有心思去玩味它的意义?倒影却隔着一个世界,与实际人生无直接关联,所以你能看见它的轮廓、线条与色彩之美。当局与旁观,正身与倒影,隔开的不是空间,而是一颗心能否从利害中抽身。心理学研究亦为此提供了佐证: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格罗斯曼团队提出“所罗门悖论”,其实验发现,个体在思考他人问题时比思考自身问题时表现出更高的智慧水平,自我抽离的旁观者视角能显著提升智慧推理与思维水平。“当局者迷”不是道德缺陷,而是一种认知的必然。
莫言在《不被大风吹倒》中讲述了爷爷对抗狂风的故事,读来令人动容。那根飞速旋转的黑色圆柱碾压过来时,草被刮上天,人被吹倒在地,爷爷的褂子被风撕破,只剩下两个袖子挂在肩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双腿在颤抖,但他双手攥着车把,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莫言自问:我们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他的回答是:草被刮得只剩一棵,车没有前进,但也没有倒退半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胜利了。

这个故事藏着“观山悟心”的另一重奥义。苏轼讲的是空间上的出局:走出去,回头看,山才成为风景。莫言的爷爷讲的是时间上的坚守:你暂时出不了局,看不清全貌,但你可以在局中站稳。不必战胜每一阵风,不必凿穿每一堵墙。大风呼啸时,弯腰扎根,守住车子不被吹倒,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人生中的那些大风,那些让你迷茫、痛苦、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刻,某种意义上都是命运在替你拉开距离——等风停了,等你站直了,回头望去,那阵风才从一场灾难,变成了一段风景。莫言在书中写道:“风来了,你就蹲下;风停了,你再站起来。”蹲下,是为了不被吹走;站起来,是因为风终究会停。蹲下与站立之间,正是一个人在局中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智慧。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拈出三句宋词,勾勒出人生成就大事的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若以观山作比,第一境是站在山脚下仰望,知道山在那里,却不知路在何方;第二境是在山中小径上摸索,荆棘满途,风雨扑面,你只顾低头赶路,来不及也顾不上看山的轮廓;第三境则最妙——蓦然回首。不是登上了山顶,不是走出了山林,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回过头去,发现那座困住你许久的山,原来一直在那里,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只是你自己终于有了看见它的心境。
“蓦然回首”四个字,道尽了觉悟的全部秘密。它不靠努力,不靠算计,而是靠时间的沉淀把你从局中人的位置上轻轻推开了一寸。那一寸的距离,便是从迷到悟的全部路程。
然而,若“观山悟心”只停留在“出局才看得清”,终究不够通透。人生不可能永远站在局外。苏轼不可能一直在庐山外,莫言的爷爷不可能一直站在那阵大风之外。庄子的“游”之所以成为中国美学的核心范畴,正因为它不是逃避,而是超越——“游”的基本意涵是对原有空间位置的游离与突破,但它的归宿是精神的自由逍遥,是天地与我并生的境界。不是离开世界,而是带着一种自由的目光重新进入世界。真正的智慧,是身在局中,也能留一只眼睛看自己。知道此刻的狼狈只是阶段,不是终局;知道眼前的得失只是山石,不是整座山。林语堂先生说得好:“人生譬如一出滑稽剧。有时还是做一个旁观者,静观而微笑,胜于自身参与一份子。”但“旁观”不等于“离场”——远看山清晰,近走山才有路。出局是为了看清,入局是为了经历,二者缺一不可。

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推石上山。石头滚落,再推,再落。在旁人看来,这是最无望的局。但加缪却写道:“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为什么?因为当西西弗斯意识到命运的荒诞之后,他的每一次推举都变成了一种自觉的选择,一种对荒诞的反抗。他的身体在局中,但他的心已经超越了这局。这与莫言爷爷的“雕塑论”异曲同工:“狂风来临时,与其被裹挟成风筝,不如做一尊雕塑,等风过去。”雕塑的静止不是退缩,而是用沉默积蓄力量。一个是荒诞中的清醒,一个是风暴中的定力,东西方的智慧在这个交汇点上彼此照亮。
所以,不必苛责当年的自己。你一个人站在风里,怎么会不迷茫?你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就已经是一种胜利。人生就像一场登山,不必急于登顶,也不必害怕迷路。山不向你走来,你便向山走去。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终有一天,你会站在某个位置,俯瞰来路。那时你会发现,原来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都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看清世界。
观山悟心,悟的是人生的真相,悟的是格局的重要。观山,亦是观己;悟心,亦是悟行。当你学会从远处看山,从高处看事,你就会明白,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去的心。只要你不被大风吹倒,只要你守住自己的本心,你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技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