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车与飞灰——虞初的故事
一、黄车
长安城的风,吹过未央宫的飞檐,也吹过洛阳郊外的古道。
两千一百年前,有一辆涂着黄漆的马车,正辚辚地碾过汉代的驰道。车上坐着一个中年人,他叫虞初。
他是汉武帝身边的方士侍郎,有一个听起来颇为威风的专属名号——“黄车使者”。汉家尚黄,这辆车是天子赐予的荣耀,也是他周行天下的通行证。但他乘坐黄车,不是为了去巡视郡县,也不是为了去征收赋税,而是去收集那些散落在民间的“街谈巷语,道听涂说”。
在那个时代,儒家讲经世济民,兵家讲攻城略地,法家讲严刑峻法。而虞初,属于一个最不入流的派别——“小说家”。
“小说”在汉代,绝非今日供人消遣的文学,而是君子不齿的“小道之说”。但虞初不在乎。他坐在黄车里,听着乡野老农讲鬼神,听着市井游侠讲恩仇,听着巫医讲如何用药草和咒语驱除邪祟。他把这些声音刻在竹简上,一刀一笔,刻下了一个与宏大王朝截然不同的、隐秘而生动的世界。
二、九百四十三篇的幻梦
虞初一生,写下了一部巨著,名叫《虞初周说》。
这部书有多少篇呢?九百四十三篇。
这是一个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要知道,司马迁耗尽半生心血写就的《史记》,也不过一百三十篇。虞初用九百四十三篇的浩瀚篇幅,以先秦的《周书》(即《逸周书》)为底本,将周朝的八百年岁月,揉进了神仙方术与四方奇闻之中。
我时常想象他在深夜秉烛刻简的模样。宫墙之外,是汉武帝开疆拓土的铁马冰河;宫墙之内,是帝王渴求长生不老的焦灼叹息。而虞初的笔尖,却游走在周代的幻梦里:他写周武王伐纣时天降的异象,写太子晋对师旷预言自己三年后将“上宾于天”的缥缈,写《王会解》里极北之地进贡的奇异走兽,写那些用朱砂和咒语治病救人的古老秘方。
他为什么要写这么多?
或许,是因为他看透了权力的虚妄。帝王们想要用刀剑征服空间,用仙药征服时间,但虞初知道,真正能抵抗岁月侵蚀的,不是武功,也不是长生,而是故事。只要故事还在流传,那些死去的人、消亡的国、失落的梦,就永远活着。
他用九百四十三篇竹简,为那个只相信强权与长生的时代,留下了一座庞大的、属于想象力的避难所。
三、诅咒与长生
但虞初终究是个方士,他无法完全超脱于那个时代。
《史记·封禅书》里,留下了他生命中最具戏剧性、也最无奈的一笔。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武帝正与大宛、匈奴陷入苦战。帝王下令,让虞初和另一位叫丁夫人的方士,主持一场国家级的祭祀。
史书上的记载只有冷冰冰的十三个字:“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夜晚的祭坛。火光冲天,牛羊作为牺牲被推入火中,香料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虞初穿着法服,在烟雾缭绕中念诵着古老的咒语,试图用“医巫厌祝”的秘术,去诅咒远方的敌军,去保佑汉军的铁骑。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黄车里听故事的温和文人,而是帝国战争机器上一个神秘的齿轮。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见过李少君的病死,见过少翁的被杀,见过栾大被腰斩于市。在汉武帝那双充满欲望与猜忌的眼睛下,虞初必须小心翼翼地扮演好一个方士的角色,用咒术和祥瑞去安抚帝王的焦躁。
但他心里最珍视的,一定不是祭坛上的咒语,而是回到书房后,那九百四十三篇未完的故事。那是他为自己,也是为天下苍生,留下的最后一片净土。
四、飞灰
虞初后来怎样了?《虞初周说》又去了哪里?
史书没有记载他的结局。他就像一滴水,悄然融入了汉代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再无踪迹。而他倾注一生心血写就的九百四十三篇巨著,也在漫长的岁月里,遭遇了最彻底的毁灭。
没有战火的焚毁,也没有帝王的禁绝,它的消亡,仅仅是因为“小说家”的地位太过卑微。正统的儒家学者不屑于传抄它,历代藏书家不愿去保护它。它只是在一次次竹简的腐朽中,在一次次传抄的遗漏中,渐渐散佚。
到了东汉,班固在修《汉书·艺文志》时,还能看到这部书,他郑重地写下:“《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并加注:“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后来张衡在《西京赋》中也曾惊叹:“小说九百,本自虞初。”
但到了唐宋之后,这部书竟连一篇完整的残文都没有留下。九百四十三篇,中国文学史上最早、最宏大的小说巨著,就这样化为了历史的飞灰。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悲剧。一个写了中国最多故事的人,他自己的故事却无人知晓;一个试图用文字对抗遗忘的人,最终却被遗忘得最彻底。
可是,虞初真的消失了吗?
并没有。当他开创的“小说”一脉,在后世长成参天大树时,他的灵魂便已无处不在。干宝的《搜神记》里有他,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有他,罗贯中的《三国演义》里,也有他当年在《周说》中演义历史的影子。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把“讲故事”的火种,永远地留在了中国人的血脉里。
今日留言:
写这篇散文时,我心中充满了对虞初的敬意与惋惜。在还原细节时,我严格依循了史料:他的“黄车使者”身份与943篇的规模出自《汉书·艺文志》;“以方祠诅匈奴、大宛”出自《史记·封禅书》;其书“以《周书》为本”出自东汉应劭的注解;书中涉及的“医巫厌祝之术”出自三国薛综对张衡《西京赋》的注;而书中涉及的奇闻,则严格贴合今本《逸周书》(如《太子晋解》《王会解》)的内容进行合理想象。
虞初是中国“小说家”的鼻祖,但他和他的巨著却因古代正统观念的轻视而彻底消失在历史中。我试图用这篇文字,为这位失落的鼻祖立一座无字的碑。如果这篇散文能让你在翻阅后世那些精彩的志怪与演义时,偶然想起两千一百年前那辆辚辚作响的黄车,想起那个在深夜里刻写竹简的洛阳人,那么,虞初的故事,就不算真正终结。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