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乌蒙山的夜,总是来得很沉。
山风从峡谷深处升起,穿过松林,掠过岩壁,带着湿冷的雾气,一层一层裹住山坳里的村庄。1935年的冬天,这片群山比往年更冷。中央红军主力已经远去,扎西的灯火渐渐熄灭,而有一群人,却选择留下来。
余泽鸿就是其中之一。
他出生在四川长宁梅硐场,一个被青山环抱的小镇。父亲是私塾先生,家中清贫,却有满屋的书香。余泽鸿自幼聪慧,五岁便能背诵《三字经》《千字文》,乡邻们都说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大有出息。可他偏偏没有走科举仕途的老路,而是在十八岁那年,考进了泸州川南师范学校。
那所学校里,有一位名叫恽代英的老师。
恽代英站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声音铿锵。他讲俄国十月革命,讲劳工的神圣,讲青年人的责任。余泽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第一次听到"共产主义"这四个字,手心攥出了汗。从那天起,这个长宁少年的心里,燃起了一盏灯。
1924年,他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余泽鸿奔赴上海,站在街头演讲,散发传单,组织工人罢工,同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1926年,他被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系统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1930年回国后,他进入中共中央机关工作,曾任中共中央机关秘书、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部长等职。
1931年,顾顺章叛变,中共中央机关遭到严重破坏。余泽鸿在白色恐怖中坚持工作,协助周恩来转移中央机关,保护党的机密。那段时间,他几乎每晚都要更换住处,常常深夜出门,黎明才归。有同志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不能退。"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余泽鸿随军委纵队行动,担任干部团上级干部队政治委员。行军间隙,他总爱给战士们讲故事——讲恽代英如何从容就义,讲上海工人如何罢工,讲苏联红军如何保卫新生政权。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崇山峻岭间回荡。
湘江战役后,中央红军从八万六千人锐减至三万余人。余泽鸿看着身边倒下的战友,默默流泪,却从未说过一句丧气话。他在日记中写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但我们流的血,会浇灌出自由的花。"
1935年2月,中央红军抵达云南威信扎西。扎西会议后,中革军委决定组建川南游击纵队,留在川滇黔边区牵制敌人。周恩来亲自点名,让余泽鸿留下,担任中共川南特委宣传部长。
余泽鸿没有犹豫。
出发前夜,他给远在长宁的家人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儿此去,生死未卜。若儿不归,望父母勿悲。革命事业,重于泰山。"
这封信,他最终没有寄出。
1935年2月18日,中国工农红军川南游击纵队在叙永五龙山正式成立。余泽鸿起草了《川南工农劳苦群众目前斗争纲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贫苦农民、少数民族、劳动妇女、教员学生提出具体的斗争任务和行动口号。这份纲领在川南各地广为流传,许多农民正是读了它,才知道了红军是什么样的人。
3月26日,大石盘战斗爆发。组织部长戴元怀牺牲,纵队电台丢失,从此与中央失去联系。余泽鸿看着戴元怀留下的遗物——一本翻烂了的《共产党宣言》,久久无言。
5月,司令员王逸涛叛变。余泽鸿在干部会议上说:"叛徒可以出卖我们的路线,但出卖不了我们的信仰。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川南的红旗就不会倒。"
7月13日,长官司战斗爆发。政委徐策身负重伤,临终前指定余泽鸿代理职务。徐策牺牲后,余泽鸿被推举为特委书记兼纵队政委。那一刻,他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
余泽鸿接任后,果断调整策略,从被动防御转为外线出击。他率领纵队长途奔袭,打下贵州赫章、四川筠连,震动川滇。1935年8月29日,纵队攻占筠连县城。余泽鸿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监狱,释放被关押的穷苦百姓。他在县城广场上召开群众大会,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上说:"乡亲们,我们是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我们打县城,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穷人翻身做主人!"
台下掌声雷动,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然而,敌人的"会剿"越来越紧。1935年12月,川滇黔三省军阀调集重兵,对纵队展开疯狂围剿。余泽鸿率部在江安、古宋、兴文一带辗转突围,部队损失惨重。
12月15日深夜,余泽鸿率部转移至江安碗厂坡。这里山高林密,地形险要,本可暂时休整。但敌人尾随而至,枪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余泽鸿命令部队分散突围,自己率警卫班断后。战斗中,他身中数弹,倒在一片竹林旁。警卫员要背他走,他推开警卫员,说:"你们快走,保存力量……告诉同志们,革命一定会胜利……"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年仅三十岁。
当地百姓冒着生命危险,将他的遗体悄悄掩埋在碗厂坡的山坳里。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只有一堆黄土,默默守护着这位长宁儿子的英魂。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多方寻找余泽鸿的遗骨,却始终未能确认具体位置。1983年,江安县人民政府在碗厂坡修建了余泽鸿烈士纪念碑。碑文上刻着:"余泽鸿同志永垂不朽。"
每年清明,长宁、江安两地的群众都会自发前往纪念碑前祭奠。人们不知道这位烈士倒下的确切地点,但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死。
余泽鸿的一生,只有三十年。他从长宁出发,走过泸州、上海、莫斯科,走过万里长征,最终倒在川南的山岭之间。他本可以留在中央机关,本可以随主力北上,本可以有更安全的选择。但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孤军奋战,选择了把最后一滴血洒在家乡的土地上。
乌蒙山的风,年年吹过碗厂坡。竹林依旧,山溪依旧。那个长宁少年,永远留在了三十岁的冬天。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什么,只带走了一盏灯——那盏在泸州川南师范的教室里被点燃的灯,那盏在莫斯科的冬夜里未曾熄灭的灯,那盏在扎西的山风中越燃越亮的灯。
如今,这盏灯,还在乌蒙山的深处亮着。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