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与芦苇（三首）
文/王彬
其一
不去山上，往水里走
芦苇站在水里，我也站在水里
穗子白了，绿的时候没人看
小时候，苇子里藏过一个人
后来他走了，芦苇替他站着
风一吹，整片弯腰，又直起来
我掰一根，咔嚓
里头一节一节，全是空的
却能立着，能响
芦花落手上，轻得没分量
风往哪吹，就往哪去
天暗了，踩碎去年的苇叶
脆响，一路
重阳，我在苇子里
站成一根
不登高
芦苇替我高了
其二
你在水里站着，我在岸上蹲着
你说穗子白了，那是没人看的绿
攒了一辈子，才敢白一次
你里头是空的，我里头也是
你靠一节一节撑着，我靠一天一天撑着
风来了，你弯腰，我也弯腰
你直起来，我没直
你说芦花轻得没分量
我接住一片，手心还是沉了
沉得像小时候，你替我藏过的那个人
走的时候，没回头
天暗了，你踩碎去年的叶子
我踩碎今年的，声音差不多
脆，但不响
你说重阳不登高，芦苇替你高了
我替你低着
低到水里，低到泥里
低到那个藏过人的地方，替你站着
其三
天阴着，没带酒
往水里走，鞋湿了半只
芦苇比我高，穗子发白
站在这儿，像守着这片水的人
我伸手摸一节
凉的，空的，响的
像敲自己的肋骨
小时候蹲在这儿折苇杆
吹出来的声音，能传半里地
现在吹不响了
不是苇子老了，是我气短
穗子落下来，粘在袖口
我没抖
让它粘着
风从对岸过来
芦苇一片一片倒下去
慢慢，又撑着站起来
我站着没动
但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我里面弯了一下
天快黑了
我往回走
踩碎几片叶子
声音脆得像谁在喊我
我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