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邢兆远
海风穿过椰林,簌簌地翻动着千载间书下写的厚书,田畴的禾浪一垄一垄叠起,便是徐徐敞开的书页。清润的河塘碧绿如墨,静待着笔落下,以此描绘今晨明朝。连片的稻田环抱着琼北的水吼村,起伏的纹路里,蓄满了代代续写的诗行。白鹭翩跹起落于红树林枝头,凌空一点,又挥下洒脱的一笔。村中飘来琅琅书声,与椰风、海浪互相应和 —— 田野翻书页,椰风诵诗章,一同融入了村落里悠悠的烟火。
在这流淌着的诗情画意里,踏入水吼古村。穿行于椰树与花木的凉荫之下,见一个个院落依着水塘,挨着稻田,错落有致。门前塘水清清,屋后稻禾轻荡。屋舍之间的屋脊紧紧挨着,前后对齐,高低有序。阳光洒在层层红瓦上,泛着温润的暖红。蓊郁的凤凰木与三角梅攀附在屋侧,长长的房檐向外舒展,好似族人在躬身迎客。院落正中的厅堂敞敞亮亮,从前是孩童读书、族人坐在一起论理叙礼的地方。这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藏着温润的礼意,闪现出这支南渡至此的邢氏一脉,依然保留着家族的底色。
从中原汴梁到琼岛文昌,将礼义埋进了红土,把诗书种进了田垄。从建村之初,族长就说:“纵使囊空粮薄,也要设法送子弟入塾开蒙;田垄农事再繁忙,也不许荒废学业”。至明代这里出了个邢宥,与海瑞、丘濬并称 "海南三贤" 。少时因家贫上不起学,就趴在学堂窗下听先生讲书,耳记心默,不肯漏掉半句。先生在田野望见牛背上捧书的少年邢宥,随口吟道:"牛童骑在牛背上,牛角牛蹄都一样。蹄生在先蹄却短,角生在后角还长"。 邢宥闻言略一沉吟,从容应答:"阿公站在饲牛坡,公须公眉都一样。眉生在先眉却短,须出在后须却长"。 先生见这放牛娃聪慧有礼,便免费收为门下弟子。
在水吼村,每逢祭祖大典,族人齐聚祖屋厅堂,长辈诵读祖上代代相传的《劝世文》,让这一家训诵之熟记,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日常生活中,晚辈路遇长辈,主动侧身让路,轻声问好。在外的族人不论高低,回乡都恪守礼数。谁家插秧、收稻忙不过来,同族邻里便主动过来帮忙,不计酬劳。田埂地界若起了小争执,不兴争强好胜,由族中长辈坐下来慢慢评理,便握手言和。
古时村前有个“湄丘草亭”,当时亭外野树环合,梅竹桑麻交映,因战乱如今只剩一座高丘。据说,祖上“伐杂木为楹,砍野竹作椽,掘丘土垒墙,割茅草铺盖顶"。亭下布置书案,上有书卷、砚台、笔墨。同族乡亲皆可入亭歇脚小坐,读书写字,饮茶论道。路人途经,便热情招呼进亭下纳凉,捧一碗椰壳盛的清茶,谦和以待。一方草亭,便是耕读与礼义最好的注脚:书卷可读,道义可论,来者款待。
中原一带正月十五送灯的习俗也扎根于此。刚擦黑,暮色漫过椰林,送灯仪式便启行。族中老少人人手提一盏亲手扎糊的红纸灯笼,灯芯燃着白烛,暖融融的光晕映着一张张脸庞。长长的队伍迤逦而出,穿过青石铺就的幽深古巷,踏过田埂上残留的晚露,点点灯火首尾相接,在夜色里蜿蜒游走,如同一条旋转的火龙。沉稳鼓点与敲打瓷碟的叮当脆音,彼此应和着。队伍一路行来,沿途各家门户早已备好香烛、鲜果、清茗,在族长的引领下,到祠堂门前焚香叩拜,遥敬先祖,感念当年先祖南渡时带来的一卷诗书、一身家礼。
每逢农历八月,椰林的果香溢满村庄,一年一度的 "邢氏宗族奖学盛典" 如期举行。祠堂的檐下悬起红纱灯笼,堂内红烛一对对高高燃起,映得堂上的匾额泛着温润的光。族里长辈身着长衫,端坐上位;一众垂髫孩童衣衫整齐,依次步入堂中。礼典启始,众人齐声诵读《劝世文》,重温耕读家训。继而读书有成的子弟,走到供案前,向着先祖牌位深深躬身行礼,礼毕便走上前,双手接过宗族的奖赏:崭新的笔墨纸砚,供灯下苦读;几担刚收割晒干的新谷,补贴寒窗生活;这当中,无疑藏着 "读书立身,守礼向善" 的滚烫期许。
时至今日,在寻常时日里,祠堂是传习家风的书堂。族中长者静坐天井,待晚辈围拢过来,诵念《劝世文》里的耕读箴言。在生活中,诗书礼义不再是束在高阁的古训,而是鲜活地融入了日常烟火。这村子就像一本看不尽的活书:一页是椰林,一页是村落,一页是朗朗书声,还有一页,留给未来。

作者简介
邢兆远,光明日报原高级记者,文化学者,散文作家。
[编辑:张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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