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人（组诗）
文/王彬
一
地铁便是通天河
闸门一开一合
你挤在人流中
像一件待转运的包裹
耳机充当临时紧箍
隔开耳边闲话
工牌悬在领口，塑料外壳磨花
这些年被磨平的棱角
全都藏在细碎的划痕之下
电梯偶遇同事
点头，扯出一抹浅笑
这笑容是借来的营业款式
走出办公楼的一刻
准时归还
二
你的袈裟是皱了的衬衫
领口洗得发白
被日子反复搓洗
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颜色
你的白马，堵在早高峰高架桥
红灯一串接着一串
像念不完的紧箍咒
你也遇到过妖怪
穿西装的，穿工装的
还有那种笑着递文件过来的
它们不张牙舞爪
就坐在会议室
拿PPT念咒
唯独藏着一只盘丝洞的小妖精
名叫然然
不练毒术，不设险关
就会用一身软乎乎的劲儿缠你
闲了要抱抱，累了要吃甜的
追剧要你陪着，逛街必须随叫随到
但凡你回复慢半秒、加班晚归
她立刻嘟嘴皱眉、撒娇耍赖
一丝一缕的小情绪绕上来
不伤人，却牢牢绊住你
念得你又心软，又没脾气
那个穿衬衫的妖怪
今天对你笑了
递过来一份文件
你签了字
一边磨你的生计
一边缠你的温柔
两边都不轻松
但你好像
都认了
三
你也取过经
在改了十二版的PPT里
在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的时候
在通宵做完的报表
被领导随手放在一边的时候
屏幕的蓝光
照得你眼睛发酸
你的西天
藏在钉钉未读消息里
在凌晨一点的工作群
在“收到请回复”四个字后面
加班熬到头昏眼花
手机一个劲地弹消息
然然准时上线
甩来委屈表情包，控诉你太忙
嘴上闹着不理你
转头又叮嘱你按时吃饭、别熬太晚
这点软软的牵绊
是你路上最闹人、也最暖的那点甜
四
你也想过回高老庄
想躺平
想什么都不管
但房租不会躺平
账单不会躺平
体检报告不会躺平
还有她那些细碎的期许
新品奶茶、周末兜风、夜市闲逛
零食要塞满柜子，陪伴不能缺席
她的小贪心，从来不重
却稳稳拴着你往前走
所以你没走
哪有什么勇敢
就是肩上扛着烟火日子
心里装着一个人
不敢停，也舍不得停
五
街上的摊贩差不多收完了
路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你挤在下班的人流里
身上没有袈裟
也没有白马
那本经卷
塞在帆布包最底下
边角磨得起毛
很少拿出来翻
地铁晃的时候
你摸一摸包
它还在
一路打过的妖怪
从来没有真的死掉
有一个昨天还在会议室
穿着衬衫跟你争论预算
还有一个
凌晨三点从胸口翻上来
你翻个身，压住
紧箍摘了
但遇到难缠的事
太阳穴还是会疼
隐隐的
说不清是职场的重压没散去
还是然然闹完之后
那点余温还缠着
六
钥匙反复试探锁孔
第三下，才拧开出租屋的门
昨夜剩下半碗凉面
就一口凉水，慢慢咽
隔壁争吵的声响
渗过单薄墙体
那些堵在缝隙里的话
都是你平日不敢讲出口的那一类
手机弹出两条语音
一条是母亲叮嘱添衣
一条是然然的软糯碎语
抱怨你归期太晚
却悄悄为你留了灯、温了开水
你反复听了几遍
指尖悬在输入框，终究没有回复
该说些什么呢
说无尽的加班，上涨的房租
说压在肩上没完的账单
说藏在心底的委屈
算了，不必说了
生活的苦自己扛
然然那点甜，不用装
七
冰箱里的菜快吃完了
明天得去买
你坐在床边
脱掉袜子
一只脚上有茧
另一只也有
经书摊开着
某一页写着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你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
不是因为懂了
只是因为饿了
手机响了
是妈妈
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你说快了
其实票还没买
挂了电话
你站起来
烧水
煮面
打了个蛋
水开的时候
窗外的月亮
和五百年前一样
只是
你早已没空抬头看
八
推开窗
晚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涌进来
味道粗糙，带着人间热气
原来这就是你的西行
没有妖雾，没有神山
你的八十一难
都是日子层层叠叠的风尘
这一路妖魔鬼怪各有模样
职场的妖怪冷硬逼人
然然软缠黏人
一个逼你长大谋生
一个陪你把日子过出热气
苦是真的，甜更是真的
别人的取经路
求一卷真经，求功德圆满
你一步一步往前走
取回来的，就一件事
你还在赶路
你，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