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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79期
归 来
作者：揭珍珍 - 澳洲布里斯班
“LV包打八五折，要多少？速回话。”海外代购王喜来给国内表哥牛大贵发了条信息。屏幕光映着他满是胡茬的脸，桥洞外的风灌进来，旧手机的裂纹显得格外扎眼。
等了半天还不见回复。他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裤腿，自我安慰：不要急，表哥肯定会回的。
“一个都不要。”终于等来了回信，王喜来心里“咯噔”一下——这绝不是表哥的作风。往常听闻打折，表哥下单比风吹得还快，妻子、女儿、丈母娘连带几位相熟的朋友，每单从没低于五位数。做代购这些年，老客户走了一茬又一茬，只剩表哥是稳赚不赔的“金主”，更是他在异国活下去的指望。
他咬了咬牙补发一条：“新款紫罗兰底色，手提斜挎两用，表嫂上次视频时还盯着样品啧啧称赞呢，千万莫错过。”
“先放一放，过阵子再说。”表哥的回复有些缓和，多少给了他一丝安慰。
一周后，LV总代理搞店庆，老客户有大优惠。王喜来赶紧发去信息：“新款在打折的基础上，还赠送一套高档化妆品，错过真没机会了！”消息发出，如石沉大海。他不甘心，接连补发数条信息，始终等不到半句回复。
他靠在桥洞的水泥墙上，掏出电子烟猛吸一口。这桥洞是他从基建工地搬出来后住得最久的地方，快八年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外面刮大风，里面灌小风。左腿没了倒省事，可右腿关节旧伤总隐隐作痛，下雨天更是难熬。为了省钱，止痛药他都舍不得买。怀里这部旧手机是他的全部生计，要是断了表哥这条线，他恐怕连超市里最廉价的面包也买不起了。
恍惚间，他想起十年前，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那时候，他在重庆解放碑附近的老巷里开着一家火锅店，牛油锅底的麻辣香气，飘满半条街，靠着在县里当副局长的表哥的人脉，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每天天未亮去市场挑新鲜毛肚、黄喉、鸭肠，而后开店营业，一直忙到后半夜，虽累得直不起腰，但一年下来却能挣个十来万。可他总嫌这份营生辛苦，满脑子都是轻松发“大财”的念头。
就在这时，中介找上了门，把海外的日子说得天花乱坠：“哥，去国外干，那才叫轻松挣大钱呢！咱给您担保，进五星级酒店当主厨，月薪五万，包吃包住，带薪休假，干满两年还能办全家移民。到时候住洋楼、晒太阳、听音乐、遛狗逗猫，比您在这儿守着小火锅店强百倍！”
这话戳中了王喜来的心思。他早先就听顾客说在国外好挣钱，心里一直痒痒的。中介这番鼓吹正中下怀，他信以为真。认定这是老天爷送来的好机会，机不可失。他既没跟老母亲商量，也不顾妻子翠兰红着眼眶苦苦相劝，掏出全部积蓄托中介办理工作签证。几个月后，他如愿拿到签证，当即买了机票，揣着满心期待奔赴海外。
飞机落地，他傻眼了。在出口处等了半天，迟迟不见接站的人。中介曾承诺，用人单位会来接应，一切都不用他操心。他拨通中介给的号码，听筒传来外文语音提示，一个词也听不懂。拦下一位戴眼镜的华人旅客帮忙，才知这号码是空号。再打国内中介电话，只剩忙音。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中介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那些诱人的许诺全是谎言。
如今，身上仅带一点外币零花，别说回国，就连过夜的钱都不够。悔恨与气恼翻上心来，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记耳光。没钱买机票返乡，也无颜这样狼狈地回去见家人。万般无奈，他只能咬牙留在这片陌生的国土。当晚，他流浪在街头。
没有合法身份，他只能打黑工。在一处基建工地搬砖扛料。黑心包工头连基础安全防护都不肯提供。那天他正在高空脚手架上作业，脚下木板突然打滑，整个人直直坠落。等他醒来，左腿已经失去知觉。医生告诉他，这条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命算保住了，可空荡荡的裤管，彻底摧毁了他回家的底气。
老板见他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借故把他打发走了。尽管他已在这个工地上足足干了两年，可无情的老板，竟连工地上的临时帐篷都没让他多住一晚。他只能躲进这桥洞，和流浪汉挤在一起。
后来在好心华人的帮助下，他从代购海外纪念品起步，慢慢拓展到保健品、化妆品、高档包包的生意。表哥成了他第一个“VIP”客户，以前开火锅店认识的人脉，也陆续成了他的客户。可随着国内形势变化，买高档奢侈品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表哥，成了他维持生意的唯一来源。
眼下，如果表哥不再下单，往后的日子简直不敢想象。王喜来试着给表嫂发去信息，几天之后，收到好几条语音回复。表嫂是上海人，和表哥是大学同学，嫁来四川多年，声音是沪腔混着渝调。往日听着还有几分滑稽，此刻却像钝锯一般拉扯着他的神经。
“喜来，你表哥出事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表嫂声音带着哽咽：“前阵子单位组织去看烈士展览，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说，想到那些烈士拿命保国，再想想自己这些年在账目上伸过的手，收过的人情，不该买的包，心里一下子塌了。原先总觉得不过是些人情往来，账上挪一挪，以后总能补回去，如今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
“昨天半夜，他突然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今早天没亮，就揣着那些账单，去纪委主动交代了。”听到这，王喜来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哐当一声掉地。
他压了压砰砰乱跳的心，捡起手机，继续听：“喜来，你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不但丢了一条腿，还瘦成皮包骨，快回来吧。”
“你爹临终前还念叨，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哪怕是块碎砖，也得垒在咱家乡的墙上’，你可千万不能忘了他老人家的话啊！”
提到父亲，他满是愧疚。父亲走了多年，遗言却像针尖，狠狠扎进王喜来的心里。
他掏出电子烟狠吸一口，浓白雾气在眼前散开，脑子里乱成一团。正在这时，微信弹出了视频请求，是儿子浩浩的头像。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匆匆接通。
“爸爸，我的作文得了满分！”屏幕里的浩浩举着作文本，老师用红笔写的“100”分晃得王喜来心口发痛。“昨天我们班去彭爷爷的纪念馆参观，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我的作文被当成范文了！”“你写什么了？快读给我听听。”
“好！”儿子爽朗的声音传来。“彭爷爷和江奶奶为了大家，连命都不怕，他们是最勇敢的人，舍小家保大家。我长大也要做对学校、对家乡有用的人，帮助有困难的同学，帮助家乡修很多桥，让在外打工的爸爸们、叔叔们，都能顺顺利利地回家……”
浩浩的声音像山泉一样清亮，一字一句落在王喜来心上。尤其是“回家”二字，让他心里猛地一颤。他想起老父亲当了三十年村支书，一生堂堂正正，想起了他老人家临终前的遗言。他想起离开家乡时，儿子还窝在妻子怀里嗷嗷待哺，一晃孩子已经十岁；想起老家开火锅店时的烟火气；想起翠兰煮的川味腊肉，想起妈妈翘首以盼的模样，眼眶一下子湿了。
“爸，你哭了？是不是想我了？妈妈昨天买了你最爱吃的牛油火锅底料，说等你回来煮火锅。”浩浩歪着小脑袋，小脸几乎贴到屏幕上，眼巴巴地等他回答。翠兰也凑在屏幕前，笑着补了一句：“娃娃写作文时，嘴里一直念叨着想爸爸，做梦都喊你回家。”
王喜来强忍着泪水，答非所问：“浩浩的作文写得真棒，你是爸爸的英雄！”说完，他匆匆挂了视频。积压了十年的辛酸、悔恨和思念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十年间，他从意气风发的火锅店老板，沦落成异国他乡的流浪汉，不但钱没挣到，还丢了一条腿；不但错过了儿子的成长，还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所谓的“家”：破被褥上沾着霉斑，泛黄的枕头里露出碎棉渣，塑料纸粘的“天花板”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滴。他又下意识地掏出了内衣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翠兰怀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笑着靠在他身边，两鬓斑白的母亲站在身后，嘴角上扬，双手轻轻搭在他们肩上。这张贴身揣了十年的照片，此刻躺在掌心，竟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电子烟，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思绪跟着袅袅烟雾一点点明朗。片刻之后，他猛地将电子烟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在桥洞里格外清脆。他迅速掏出手机，点开携程网，手指滑向国际机票一栏，订下了两天之后回国的机票。
离开那天，蒙蒙细雨打湿了他的衣领。他拄着那根已经发亮的拐杖，拖着当年从国内带来的破旧行李箱，蹒跚走到路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桥洞。这一望，是告别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告别 “国外遍地是黄金” 的发财梦，更是告别苟且偷生、见不得阳光的灰色日子。
当飞机缓缓滑出跑道，“嗡”地一声冲向云层，朝着故土的方向飞行时，王喜来的泪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祖国，妈妈，我回来了。翠兰，浩浩，我回来了……”
（全文完）
作者简介 ：
揭珍珍，现居澳大利亚布里斯班。1989年，处女作小小说《承包前后》发表于《未来作家》；1991年，《鹰之声》刊发其抒情歌诗专版及李善美老师的点评文章，其中收录其作词、吴拓宇先生谱曲的歌词《有个女孩好痴呆》。20世纪90年代，诗歌、散文、小说陆续发表于《江西青年报》《上饶晚报》《厂家经理日报》《天风》等报刊。其中，《梅雨情思》《如果你愿意》《哦，神奇的大自然》等六首诗作，曾由广东播音员俞宏伟先生朗诵并录制成磁带。
诗歌《父亲的故事》获1992年首届“饶工银杯”诗词大赛三等奖，歌词《导游姑娘山上走》获上饶地区文艺创作奖，《路，就在脚下》获“鲜艳的党旗”征文比赛三等奖；1992至1993年间，获江西省余干县文艺创作二等奖。
2000年前后，因工作和生活繁忙搁笔多年。移居海外后，于2015年重拾写作，作品发表于《光华报》《天时周刊》《台港文学选刊》《博爱》《湄洲日报》《汕尾日报》等十余种报刊，以及《华人头条》《都市头条》《世界华人周刊》等网络媒体。
2015年，散文《我爱加拿大的图书馆》获征文优秀奖；2016年，《身在他乡，祝福祖国》获第四届廉政故事大奖赛特别奖；2017年，《中国红爱上爱城蓝》获加拿大《光华报》与孔子学院联合举办的征文大赛成人组第一名；2023年，《无法相认的爱》获加拿大看图微型小说大赛奖；2024年，《永生花》获澳大利亚医药小说征文优秀奖；2025年，《炁枕窑魂》获景德镇“梦回湖田”征文大赛优秀奖；小说《千纸鹤》入选首届“华燕杯”《爱的石碑》征文作品选；2026年，《我把唐诗种在女儿心里》获“我与唐诗”征文比赛优秀奖，散文《绿萝情，一世情》入选海外文轩出版的《人间真情》文集，《圣诞树下的跨洋温情》入选《世华文学》2026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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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