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九九重阳民谚漫谈
文/王发国
河西走廊，一地有一地的秋风，一方水土有一方的老话。九月九的节令，落在古浪大地，山区山庄、平川村落、沙边堡子之间，代代口传着本土的重阳民谚。这些句子没有文人辞藻，是农人仰观云天、俯察田垄，看风霜、辨雨雪、记农时，一点点攒下来的乡土档案。不算典籍正史，却是活在乡间的史志，藏着古浪先民在风沙旱地里谋生的见识。
古浪地处祁连山东北缘，腾格里沙漠南沿，山、川、滩交错并存，旱地多，水地少。庄稼能不能安安稳稳越冬，来年春上有无墒情，全看秋冬的雨雪。所以古浪重阳老话，头一桩不是登高赏菊，而是观天测岁。乡间最常说的一句：重阳晴，一冬晴；重阳阴，一冬冰。
每到九月初九，老农晨起推开院门，先望天色。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便心下宽了，预判整个冬天雨雪偏少；倘若重阳这天云沉雾冷，落霜下雨，那就要提前备好草料，加固畜圈，预备一个冰封雪厚的寒冬。古浪平川的旱田，不靠河水浇灌，全仗冬雪压地，积雪消融浸润土层，才能保住来年春播的墒。山区坡地更是如此，土层浅薄，全凭冬雪涵养地力。一句民谚，不是凭空猜测，是祖祖辈辈经年累月观察天象总结出来的经验。
还有一句：重阳无雨看十三，十三无雨一冬干。
重阳若是不下雨雪，农人心里不慌，还要等着看九月十三。这两日全都干爽无雨，便预示一冬干旱。沙区最怕冬干，土地冻得硬邦邦，无雪保墒，来年春风一吹，黄沙漫起，麦苗难以扎根。从前山区的庄稼人，听到这句老话，早早便谋划拉水补墒，选耐旱麦种，做好抗春旱的准备。山里面的庄户，也会趁着秋日尚可劳作，修整坡地田埂，减少来年水土流失。
另有早重阳暖烘烘，晚重阳冻死牛。重阳节气赶在霜降前面，谓之早重阳，冬季相对温和；重阳落在霜降之后，便是晚重阳，寒冬凛冽，北山滩上放牧的牛羊都难以熬过。过去家家户户养畜，这句老话，是牧人储备干草、修缮棚圈的参照。还有霜降逢重阳，大雪满山岗，重阳与霜降相遇，祁连山中积雪丰沛，来年山内融水充盈，川地的渠水也就有了指望。这些农谚，字字都连着山地、川塬、庄稼与牛羊，是古浪农耕社会口传的天气预报。
除了观天的农谚，古浪乡间还流传重阳短谣，带着本地独有的民俗气息。九月九，登高头，点灯九夜盼丰收。
这一句，是古浪区别于别处重阳风俗的印记。秋收落定，谷粮入仓，乡民结伴登上附近山岗、土丘、堡台登高。古浪多古堡残垣，登高不单单是避灾祈福，还要在灯山楼、三星阁等处点灯，一连九夜灯火不息。不是文人登高吟诗作赋，农人望着点点灯火，心底祈愿五谷丰登，风沙不侵。山里人登后山，川里人上堡台，登高是承古俗，点灯是本土的心愿，把对土地的期盼，寄托在秋夜灯火之间。
再有一句：九月九，蒸糕头，登高望远敬老头。
古浪乡间重阳，新收的小麦磨成白面，掺红枣、干果，层层叠叠蒸出重阳花糕。“糕”谐音“高”，寓意登高、高寿。蒸好花糕，先端给家中白发长者。中原重阳敬老之风，传到古浪边塞，落地成灶间烟火。山区人家粮食收成有限，花糕做得简约，心意不减；川里堡子条件稍好，花糕用料更足。没有奢华宴席，一块暄软的花糕，几句暖心话，便是晚辈对老人的敬重。古浪本地重阳花糕，首要便是奉养家中老者，尊老的本分，藏在一笼笼花糕里面。
滩边还有简短的口头俗语：九月九，风过沟，黄草枯，防牲口。
九月秋风穿过沟壑滩地，野草枯黄。山野里的黄羊、野兽缺少吃食，便会靠近村庄，牲畜也容易脱圈乱跑。旧时古浪堡寨之外尽是荒滩，秋收之后，乡民要多加巡看，看护牛羊，提防野兽袭扰。边塞滩阔，风沙凛冽，生存不易，这一句短谣，藏着庄户人家秋收之后的牵挂，山区沟岔的人家对此体会尤深。
也有几句河西通用，古浪人常挂嘴边的短句：一场重阳霜，百草尽枯黄，重阳落霜，草木凋零，宣告秋尽冬来；九九重阳，菊酒安康，家境稍好的人家，采野菊泡酒，浅酌一杯，祈愿身安体健。
读这些民谚，便知一地风俗自有其面目。文人笔下的重阳，多是茱萸、菊酒、天涯乡愁。可古浪乡间的重阳，是山里、川上的庄户站在田埂山梁上看云识天气，土灶上蒸腾起花糕热气，老人们登高闲谈收成，庄户人盘算着冬雪、墒情、牲口草料。一句句口传民谚，没有写进大部头史书，一代代在古浪山区村落、平川堡寨之间流传。民谚很短，承载的岁月很长。
如今，堡寨残垣犹在，灯山楼的灯火早已熄灭。年轻人外出谋生，不少老话渐渐少有人提起。但是每当九月九秋风再起，乡间还有老人念叨重阳晴雨的老话。这些朴素的民谚，是古浪土地长出的文字，藏着农耕先民敬畏天时、敬老守善的本心。
秋风年年掠过古浪的山山岭岭、平川沃野，岁岁重阳。那些代代相传的乡土谣谚，如同祁连山落下的寒霜，朴素沉静，无声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的耕耘与守望。
附 史料备注
1. 古浪重阳农谚：流传于古浪山区、平川乡间，为本地老农口述世代传承；
2. “九月九，登高头，点灯九夜盼丰收”：古浪特有民俗，重阳登高，灯山楼点灯九日祈福；
3. 重阳花糕：古浪民间习俗，新麦面制花糕，以敬老为主；山区、平川做法略有差异；
4. 民谚属性：此类口头谣谚属于乡土口述史料，多见于民间口传，地方志多零星记载，未系统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