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丁海龙
我读花盛的诗,从2010年开始。那时我正上大学,有足够时间阅读诗歌。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与花盛相识,读他的诗便多了一层现场感。作为第四届、第五届“甘肃诗歌八骏”诗人,花盛的写作始终带着鲜明的甘南印记。他的诗我读得越多,越觉得里面既有故土的泥土味,也有高原的寒气。尽管诗集《高原辞》(作家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还是写甘南,写草原,写洮河,写亲人,但和以前比,他的心更沉了。说是诗集,其实更像一个人弯下腰,在故土上慢慢走,慢慢认。
《高原辞》分高原蓝、草木情、这些年、时光里、洮河畔五辑。从天地到草木,从草木到人,再到时光深处,这个顺序是走出来的。开篇《高原辞》一诗里,他写道:“必须低一次头,在海子的明镜里,重新辨认这短暂且深情的一生。”诗中七个“必须”,像七步一叩。低头不是屈服,是辨认。花盛诗歌中的“高原”,是那种被风吹透之后剩下的东西——生命最本分的温热。他写羊群是“醒着的词语”,写石头是“沉默高出一棵草的仰望”。这些句子乍看平淡,再读却硌人。在《在高原低处》里,他写道:“叶落时,草木的飞翔才真正开始。”落叶本是终了,在他看来却是飞翔的起点。他的诗句像是在高原的冻土上刨坑,一锄头下去,就是一道痕。这痕,便是根,扎在甘南,扎在故土经验里。
我本人偏爱他写亲人的那一辑。他写母亲,像一盏油灯,被擦拭得脆响,又像月光,轻轻盖在儿女身上。月光盖在身上,那是穷人家的被子,轻,薄,可到底是盖上了。他写父亲,顶着命一样薄的月光翻越后山坡,哮喘声像一朵日渐枯萎的牵牛花。这句话让我想起甘南很多老人,他们的喘息声确实像花,开在夜里,没人看见,就那么一点点蔫下去。在一首写小院的小诗里,父亲从乡下来到城里,不会开电视,不会用手机,在巴掌大的檐影下发呆。作为同样生活在高原上的人,我对此深有感触。许多在高原上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到了城里,无所适从。花盛诗中的父亲和很多老人一样,整天安静地坐着,而这一坐,一代人的处境全在里头了。
“草木情”“洮河畔”两辑,写青稞、狼毒花、蕨麻等。表面是草木志,其实是人物志。青稞顶住严寒,那是高原上的人;狼毒花像一盏灯,逼人交出贪婪和虚妄,那是高原上的醒;蕨麻在匍匐中,从高寒土地里悟出云朵般的白,那是高原上的命。在一首写家谱的诗里,他写“模糊的碑文,是时间盖在水中的印章”,一个人在流水里辨认一滴水的前世今生。家谱会烂,碑文会模糊,水一直流。他写这些,是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所以趁还能辨认的时候,多看几眼。
“这些年”“时光里”两辑,写的是时间怎么在人身上爬过去。花盛诗歌里一直有一条隐线,就是城乡之间的来回。他写离开,写回望,写一个人在城里想着乡下的老院子。那种疼痛不尖锐,却绵长,像黄昏里的影子,拽着人不撒手。他诗歌里的爱也是安静的,向下的,是对自然万物的敬畏和凝视。
花盛在后记里写道:“真正的诗歌,从不需要凌空高蹈,它只需深深扎根于脚下的土地。”他的诗不热闹,不赶时髦,甚至有些慢,有些冷。他俯身大地,扎根泥土,像一株苏鲁花,在高原的风雪和缺氧的泥土里,开得却干净、透亮。
说到底,《高原辞》是一次精神还乡。花盛用诗,把故土、亲人、草木和时光重新认了一遍。读这样的诗,我也跟着低了一次头。低头的时候,我似乎嗅到了高原的花香,也仿佛看见那条来时路,正被花香一点点铺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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