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韩其俭
我们是三个高中老同学,建了个群,叫“三人行”。
老同学之间喜欢打趣,一个在省广播电视台,从新闻主播干到台领导,喊“台座”;一个在山东理工大学做教授,当过学报主编、校领导,喊“校座”;我从军三十多年,他们叫我“军座”。
他俩名副其实,我这称呼虚得多,但听着暖心,也就认了。时间长了,自己也就习惯了这份老同学的玩笑和厚爱。
当年他俩是班里正副班长。“台座”还是全班唯一的团员,自然当了团支部书记。我们后来入团,大多是他介绍的。那段时间,算是他学生时代最出彩的日子。
高中同窗几年,有几件小事,隔了半个世纪还记得清楚。学校开运动会,我、台座、校座,再加一位同学,四人跑4×100米接力。配合默契,一路拼下来拿了全校第一,那是青春里最痛快的一回集体荣光。
那时候他俩住校,我走读。学校有食堂,但只对住校学生和老师开放,我常从家里带煎饼、粗粮当午饭;他俩在食堂吃,清汤寡水。午休时我们换着吃,你一口我一口,简单,但那个香。
情谊也不限于学校里。逢年过节,天冷路滑,也互相串门,去家里坐坐,吃顿饭,喝两口。少年时候没那么多讲究,走动勤,感情就深。
我们那届高中,是那几年唯一一届考进来的。头半年正经念了书,我的全部高中底子就靠这半年。后来校园乱了,出了“白卷英雄”,又流传“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学ABC,也能当接班人”之类的话,满街传,学校彻底没法上课了。大字报到处贴,我们半大孩子看不懂,迷迷糊糊混到毕业,大半青春就这么过去了。
回想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少没读成书。后来当兵、工作,也拼命补过,但少年时候没扎下根,到底跟受过完整教育的人不一样。我们这代人身上有些浮和浅,根子都在那个年代。
年纪大了,偶尔也聊点天下大事,但都不深究。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犯不上为外头的事劳神。这话听着平常,其实是半辈子磕磕绊绊磨出来的。
我常说,他俩在同龄人里绝对是第一等的。台座靠自学和自律,拿下首届中国播音主持金话筒奖,站到了播音行当的顶上;校座扎根高校几十年,治学育人,主编的学报拿过全国性的荣誉。有这样的老同学,我脸上也有光。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一是当兵,二是进了军校教书。两步走对了,后半生还算安稳。我们三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但都没闲着,都活成了有担当的人。我自知不如他俩,但心里踏实,知足。
各奔东西之后,八十年代初那阵子联系断了。我留校在济南腊山军校,台座从淄博张店区广播站被选拔到省广播电视台,当新闻主播,互相都不知道。后来我爱人在山东台进修,才打听到他的消息,失联多年又接上了。
重逢那天是个冬天,风大雪大,台座穿着一件军大衣,骑了十几公里自行车,从台里赶到腊山看我。我们坐下来喝酒聊天,说到半夜,他住了一宿。大雪天骑那么远的路来看我,这份情,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热乎。
校座在淄博待了几十年,治学严谨,为人热心。我大姐的孩子山东大学毕业,喜欢写东西,有阵子写稿总过不了关。校座知道后帮着逐字改,来回好几稿,最后文章登出来了。老同学的孩子,他当自己的事上心,这份情义重。
这些年淄博济南两头跑,常聚。校座来济南,必在一起坐坐,喝茶、喝酒、去南部山区转转,打牌闲扯,松快松快。岁岁年年没断过,五十年的交情一点没淡。
到了这个岁数,聊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把剩下的日子过好。翻来覆去琢磨,结论就八个字: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一辈子求索,到头来归到平和,这就是通透。
三个人都爱出门,偏好不一样。校座喜欢山水,台座好古迹,我随性,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好吃的好玩的都来者不拒。虽说各有所好,但都一个脾气——想走就走,不纠结,不凑合。
这几年我闲了写点随笔,自己知道就半年高中的底子,字句粗陋,算不得文章。可每次发出来,他俩都认真看,认真夸。想了一圈,半辈子风风雨雨,到老了还有两个真心实意的老同学,比什么都强。
半生各奔东西,老了还是一条心。三个人的“三人行”,走了五十多年,经了那么多事,没散,没淡,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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