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的清晨,天光是淡灰的,清寂得很。
慢跑着回家,靠窗站了会儿。风扫过楼下草坪,一对父女牵着风筝线,纸鸢晃晃悠悠蹭上天,贴在薄薄的天幕上。天阴着,不落雨,沉敛得像压在箱底的旧衣裳,轻易不肯拿出来晒。
偶然翻到写常德“慢慢游”的文字,眼前一恍,几十年的光阴都退了潮,露出九十年代的老城街巷,露出我二十二岁的模样。一无所有,偏要咬着牙谋生。
一座城的余温,总拴在一样渐渐消逝的旧物上。
那时候常德的街总润润的,柏油路浸了水汽,踩上去软塌塌的。人力三轮车支着半旧的帆布棚,车铃叮零零碎碎的,晃过一条又一条街。本地人都叫它“慢慢游”,一个“慢”字,是小城的步调,也是底层人讨生活的步子,轻悠悠的,沉得压心。
沅水边,老墙根,下南门,桥南码头,人多的地方,总有蹬车的身影。招招手就停,一两块钱,一段市井的路,就慢悠悠交到陌生车夫手里。
风物向来留不住。
慢慢游在这城里,也就晃了两三年。后来摩托车的轰鸣灌满了街巷,的士紧跟着来了,利落的新东西,悄没声就把慢悠悠的旧时光吞了。它退得安静,没人惋惜,也没人送别,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旁人只当是过时的街景。于我而言,那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是年少最难时唯一的浮木。
一九九二年,我二十二岁,刚出校门,在常德谋了份行医的差事。
年纪轻,资历浅,薪水薄得撑不开日常。爱人还没入职,半分进项也没有。乡下的家早被这些年读书掏空了,山穷水尽,没人能搭把手。婚事近在眼前,零零碎碎的开销,都得自己扛。
年少的穷,从来不是天塌下来的绝境,是细针密线的窘迫,一天天浸着,一步步逼着,喘不过气。
我们租在郭家巷一间逼仄的杂物间里。小院里租客杂,做小买卖的,打零工的,天不亮就出门,擦黑才回来,各有各的累,各有各的难,都闷在心里不说。底层的日子从来没有惊天动地的苦,就是一日复一日,熬着。
白天在单位伏案,没别的副业可做。正巧亲戚的慢慢游白天拉客,夜里空着,我就接了晚班。不用份子钱,不用本钱,深夜跑的钱,全归我。
那时候我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风一吹都晃。人也怪,一无所有的时候,最是无畏。没什么可丢的,自然不怕风霜辛苦。
第一次夜出车,满心慌乱与生疏。不认路,也不知道哪儿有客,空着车在老城里绕来绕去。晚风一阵一阵,汗湿了衣衫,干了又湿,背脊上结了薄薄一层盐霜。整整一夜,没拉到一个人。
快十一点,在烈士街口,终于有人招手。
我心里急,刹车太猛,差点蹭到人家。是位中年女士,微微蹙了蹙眉,只说“慢些”。去北站,到了地方她让我开价,我只说随意。
她递过来一块皱软的纸币,临走轻轻补了句:“下次稳当些。”我攥着那张软乎乎的钱,站在空落落的街口,风一吹,心里空得发慌。
那时候才真懂,谋生两个字,原是要把人低到尘埃里去,才能接住那一点点细碎的生计。
当夜最后一单,更狼狈。
北站旁边的巷子窄,坑坑洼洼,夜色蒙着,看不清路。车速稍快,车一下侧翻了。我涨红了脸连连道歉,说自己是头一回出车。好在乘客厚道,没怪罪,蹲下来帮我把车扶稳,拍了拍灰就走了。
那一夜风吹得人累,满身狼狈,到底赚了三块钱。
日子久了,也摸出了些门道。下南门码头、汽车站人多,生意稳些。风里雨里的熬煎,半分也不会少。
最怕深夜拉到醉酒的客人,一路催着快些。我弓着背,拼尽全力蹬,老旧的链条绷得紧紧的,吱呀作响,像随时要断。记得一回拉客过三闾桥,坡陡得很,我整个人几乎吊在车把上,腿肚子转着筋,咬着牙一寸寸往上挪。
乘客在后面喊着鼓劲。我自己清楚,这单薄的少年身子,死扛着生活沉甸甸的重量。
冬天最磨人。寒风像小刀子,割得掌心生疼,鞋袜湿冷,脚趾冻得僵麻。年关前后,偏是一年里最好的生意。大年三十那晚,我来回跑了十几趟,口袋里塞得鼓鼓的,都是零钱。回到家摊在床上数,四十七块六毛。
在那清贫的年月里,这点钱,足以熨帖整夜的风霜,也撑起一点小小的盼头。
有个大雨夜,我记到现在。
水星楼街头,一位老人要去甘露寺。我披了块薄塑料布挡雨,冷雨顺着脖子往里灌,浑身透湿。到了地方,老人执意多塞了我几毛钱,轻声叹,说知道出门人谋生的难。
低谷里的善意,从来不必盛大。三言两语,一点温软,够暖半辈子。
大半年,无数个深夜,我穿梭在常德的老街深巷,风餐露宿,汗湿晨昏。
就是这辆不起眼的旧慢慢游,替我攒下两千八百块,凑齐了新婚的整套家具。
当年的婚房,是单位腾出来的十几平旧瓦房,原先是堆中药的库房。彩电是岳父抽奖中的,冰箱、洗衣机都是亲友凑的。有人闲谈时打趣,说我这婚事,家当寥寥。
旁人只当笑话听。我视若珍宝。
件件朴素,件件干净,没有半分侥幸,全是我深夜弓着背、流着汗,一脚一脚蹬出来的安稳。
近四十年,一晃就过去了。老城翻了新,旧巷换了模样,老车站搬了地方,曾经满城转的慢慢游,彻底散在时光里,连点痕迹都没剩下。
如今开车经过从前的街巷,我总下意识放慢车速。
恍惚里,总能看见那个二十二岁的清瘦少年,穿一身朴素衣裳,脚踏解放鞋,弓着脊背,在沉沉的夜色里,蹬着一辆旧三轮车,在烟火街巷里,缓缓往前。
从前的日子真慢啊。
慢得能听清车轮碾过柏油路的细碎声响,慢得能看见汗水砸在地上的印子,慢得能记住每一位路人的眉眼,那些狼狈,那些冷,那些暖,都清清楚楚。
我从来没依仗过谁。年少清贫,半载长夜奔波,一辆旧车,蹬出了安家立命的底气,也蹬出了半生通透的心性。
终于懂得,人可以低头谋生,俯身吃苦,永远不能弄丢抬头望生活的勇气。旧年的苦早被岁月冲得淡了,剩下的,全是人间的温软。
这一生最贵重的家底,从来不是当年的家具物件。是那段身在尘埃里,依然踏踏实实往前走,自己渡自己的年少时光。
那段清贫岁月,赠了我一辈子的安稳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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