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三)
记公鼐的人生
第三章 抗阉护史 归卧蒙山(1620—1626)
光宗猝逝之后,熹宗朱由校继位,改元天启(1620)。朝堂刚经历连续国丧,哀气还笼罩着紫禁城,满朝文武本盼着整顿乱象、休养生息,阉宦魏忠贤却日渐获得帝王宠信,权势如同墙根疯长的蔓草,悄无声息向外蔓延滋长。魏党广植党羽,把持奏章,罗织罪名迫害异己,短短数年间,朝纲快速败坏。
这一时期,公鼐官至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詹事,充实录副总裁,参与神宗、光宗两朝《实录》的编纂审定,有秉笔直书、保存信史之责。掌管史局,便是执掌一代史论是非、千秋功过褒贬,正是魏忠贤一心想要控制的要害。阉党暗中谋划篡改实录,美化宦官势力,打压异见朝臣,借史书评判人物,钳制后世舆论。常有阉党亲信借着问询史稿的名目,踱进史局打探、委婉游说,公鼐望着对方闪烁的眼神,心中便知,一场较量已然悄然开始。
公鼐深知,国史一旦屈服于权势,黑白颠倒,千秋史实便会失真。他当着史馆同僚的面,明确申明修史准则:记载宫廷大事必须以原始奏疏、档册为凭,不能凭私意取舍,坚决反对阉党干预、删改史料。他多次上书,直言史局应当独立,史权不容宦官插手。每一次上疏,他都伏在案上反复掂量字句,知晓这一纸文字,无异于直面权阉出鞘的刀锋。
这般坚守,招致魏忠贤一党嫉恨。阉党唆使言官接连上疏,罗织罪名、诋毁弹劾,诽谤之词如雪片一般送入内阁。一日傍晚,相交多年的友人趁着暮色私下登门,屏退仆从,劝他暂且退让,委婉周旋,保全自身与家族。公鼐案前摊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史稿,指尖轻轻抚过稿纸,抬眼缓缓说道:“史笔一屈,万世蒙欺,吾何惜一身祸福?”
面对接连构陷,公鼐不愿在阉党把持的朝堂折节,连续上疏请求辞官还乡。天启五年(1625),朝廷准许致仕。收拾行囊那日,书箱之内唯有书卷文稿,不带半分京中财物。他辞别京师,踏上返回沂蒙的归途。一路南行,齐鲁大地田畴荒芜,民生凋敝,苛政扰人,沿途所见,令他感慨万千。踏入蒙阴地界,遥望蒙山层峦依旧,汶水东流不息,二十余年宦海风波,至此才稍稍放下。
归乡之后,公鼐隐居蒙山之下,闭门谢客,不再过问朝堂纷争。每日晨光初起便读书著述,闲时漫步山野,与本地士子围坐论道。笔墨未曾搁置,他持续整理平生文稿、史论与诗作,记下半生见闻思考,留存对晚明时局的观察。山舍清静,只是夜半灯下,捏着毛笔,他偶尔还会想起京师史局那支不能弯曲的史笔。
即便隐居乡野,阉党清算异己的脚步并未停歇。魏党毁书院、禁私史,大肆迫害昔日直言的官员。公鼐身在蒙山,时常听闻朝中一桩桩惨祸,独坐窗前,望着蒙山沉沉暮色,为大明国运忧心不已。天启六年(1626),秋风掠过蒙山,落叶铺满阶前,公鼐于蒙阴家中离世。
自蒙山而出,公鼐持直笔立于京师,抗阉护史,最终魂归蒙山汶水。他留给沂蒙大地的,不止诗文著作,更藏着乱世读书人的风骨:浊世之内,不随波逐流;宁弃官职,不改一字史实。

作者简介:于中华,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第三届山东优秀诗人。著有《感悟人生》《感悟论语》《感悟菜根谭》《当官是门技术活》《史记今鉴》《易经警世录》《资治通鉴事典评议》《两晋烟云》(上中下)《盛世抒怀一一人生感悟诗百篇》(上下三)《守望纯真》(上下)《数风流人物.诗说历史名人》上、下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