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锦州烽火
第六十九章 丹棱【中】
第二幕:岷江秋水,丹棱小城
十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大军便从邛州拔营。
这是一次沉默的行军。没有鼓角,没有号令,甚至没有人说话。数万人马沿着邛州通往丹棱的山间小路鱼贯而行,像一条受伤的长蛇,蜿蜒在深秋的丘陵与河谷之间。路很窄,仅容两人并行,一侧是长满杂草的土坎,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偶尔有人脚下一滑,跌入沟中,也只是闷哼一声,挣扎着爬上来,继续赶路,没有人去搀扶,也没有人停下来等待。不是冷漠,而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行军方式——在死亡的边缘走过太久,人的感情会变得粗糙,像被砂石反复打磨过的老皮,再也经不起什么细腻的触碰。
蓝朝鼎走在队伍的中段。他没有骑马——那匹枣红马在前几天的行军中崴了蹄子,已经走不了远路了。他和普通士兵一样步行,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瘦削而结实的小腿。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幅四川全图和几份重要的文书。这些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地图是眼睛,文书是记忆,一个将领如果丢了这两样东西,就和一个瞎子没有什么区别了。
从邛州到丹棱,不过百余里的路程,但因为走的是山路,加上队伍中伤员众多、辎重繁杂,整整走了一天半。
行军途中,蓝朝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从牛皮寨到丹棱,这两年零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究竟走了多远的路?
他掰着手指算。咸丰九年九月,从云南大关牛皮寨出发,首攻筠连,六日下三城;然后北上叙府,围攻宜宾,不克;转攻自贡盐场,大获全胜,兵力扩至十万;然后西进嘉定,破青神、彭山、蒲江,直逼邛崃;再然后入川西,踞天全、占名山、围雅安;此后分兵,他率蓝部北上,一路攻城略地,直至绵州……
他算不清自己走了多少里路,打了多少场仗,杀了多少人,又失去了多少弟兄。那些数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一个人的想象力所能容纳的极限。他只知道,从牛皮寨出发时的那些面孔,如今已经所剩无几。那些和他一起从云南走出来的昭通汉子——扛着大刀、穿着草鞋、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希望的贫苦农民——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永远地倒在了四川的某一个角落里。有的死在城下,有的死在野战中,有的死在撤退的途中,还有的死于瘟疫、饥饿和伤病。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尸骨没有人收殓,他们就像秋天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蓝朝鼎偶尔会想起一个人的脸。那是他的一个亲兵,叫杨老幺,昭通人,跟他从牛皮寨一路走来的。杨老幺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打仗从来不惜命。在绵州突围的那天夜里,杨老幺替他挡了一支冷箭,那箭射在杨老幺的后背上,穿透了肺叶。杨老幺倒在泥地里,嘴里吐着血泡,说了最后一句话:"二帅,快走……"
蓝朝鼎没有来得及带走他的尸体。他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哪里还顾得上一个亲兵的死活?这件事一直梗在他心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帅,前面就是丹棱了。"一个斥候从前方飞奔回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蓝朝鼎抬起头来。
丹棱——这座因城北赤岩山"红色有棱、状若飞旗"而得名的小城,此刻就静静地卧在岷江西岸的一片低矮丘陵之中。远远望去,它的城墙不过两丈来高,夯土筑成,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泥土。城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行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城里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青瓦灰墙,错落不齐,像是被岁月随手堆砌在那里的一堆积木。
这就是丹棱。一座在太平年月里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小城。
蓝朝鼎站在城外的一座高坡上,久久地凝视着这座城。他的目光从城墙扫到城门,从城门扫到城中的屋脊,从屋脊扫到城后的山峦。他在用一种职业军人的眼光,丈量着这座城的每一寸防御价值。
城墙:高不过两丈,厚不过三尺,夯土结构,禁不住轰击。 城门:木质包铁皮,年久失修,已经锈蚀。 城壕:干涸见底,深不足一丈,宽不过两丈,人可以轻易跃过。 城内:街道狭窄,房屋密集,一旦火攻,全城将化为灰烬。 城外: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进攻方可以从任何方向展开攻击。
蓝朝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蓝朝柱走到他身边,也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二顺,这城……"
"守不住。"蓝朝鼎不等他说完,便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落入深秋的寂静之中,没有激起什么回响,却在蓝朝柱的心里砸出了三个深坑。
蓝朝柱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蓝朝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兄长。蓝朝柱比他大三岁,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风霜的侵蚀下依然明亮如鹰。这个在江湖上被称作"蓝大顺"的汉子,打仗不如弟弟勇猛,谋略不如弟弟深远,但他有一样本事是蓝朝鼎所不及的——他善于安抚人心,善于和那些粗犷的脚夫、盐工、农民打成一片。在义军中,蓝朝鼎是"帅",蓝朝柱是"兄";一个管打仗,一个管人心。
"大哥,"蓝朝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咱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喘口气的地方。弟兄们走了一千多里路,打了几十场仗,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再不歇一歇,不用清狗来打,自己就散了。丹棱虽然守不住,但至少眼下,它还在我们手里。骆秉章的主力还在绵州、崇庆一带休整,要调兵过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这十天半月,就是我们唯一的窗口。"
蓝朝柱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你是说,丹棱只是一个过渡?"
"对。"蓝朝鼎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小城,"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三件事:第一,整编部队,把能打仗的和不能打仗的分开,把伤兵安置好,把散兵游勇收拢起来;第二,囤积粮草,丹棱虽然小,但周围村庄还有余粮,要抓紧时间征集;第三,和李帅那边打通联络,弄清楚他那边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在骆秉章动手之前,先打一个漂亮仗,挫一挫清狗的锐气。"
蓝朝柱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顺,你说实话,咱们还有翻盘的可能吗?"
蓝朝鼎沉默了很久。秋风从岷江方向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焦味。他的目光越过丹棱城的屋脊,越过岷江的水面,越过对岸的平原,一直望向天际。那里有一抹淡淡的晚霞,像是谁在灰色的天幕上涂了一笔稀释过的血。
"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记不记得,咱们从牛皮寨出来的时候,手下只有六千人。六千人,连一门炮都没有,照样打下了叙府、自贡、半个川西。那时候没有人看好我们,连李帅自己都说,能占一个县就算烧高香了。可结果呢?我们发展到了三十万人。"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呢?我们虽然败了,但还没有死。蓝部的精锐虽然折损过半,但骨干还在;李帅那边还有数万人马,据守青神、眉州。周绍勇在川东还有队伍。太平天国在江南还在打。只要我们不死,就有机会。"
蓝朝柱听着弟弟的话,眼眶微微发红。他知道蓝朝鼎说的是实话,但也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判断,有多少是为了鼓舞士气的自我安慰。
两兄弟在高坡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西方的山脊,天色暗下来,丹棱城中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入城之后,蓝朝鼎将指挥部设在了一座废弃的县衙里。县衙的大门歪歪斜斜,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大堂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打扫了一番,搬来几张缺腿的桌椅,用砖头垫了,又找来几盏油灯,总算让这个破败的衙门有了一点人气。
李长毛带着几个李部的头目前来拜见。蓝朝鼎一一见过,询问了李永和那边的详细情况。
李长毛说:"李帅围眉州已经好几个月了。连营三十里,声势很大,但蒋玉龙的部队死死钉在那里,像一颗钉子,怎么也拔不掉。李帅曾经分兵去打崇庆,想打通和你们会合的通道,但被挡了回来。后来听说你们在绵州失利,李帅急得不行,派了好几拨人来联络,都没有联系上。直到你们退到邛州,这才算是接上了头。"
"李帅现在有多少人马?"蓝朝鼎问。
"号称五万,实打实的,能上阵的,也就三万出头。"李长毛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粮食还够吃,眉州那边的田还没荒完,百姓也还肯交粮。"
蓝朝鼎点了点头,又问:"骆秉章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长毛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大动作。听说骆秉章到成都之后,先把四川的官场整了一通,撤了几个不中用的官员,又向朝廷要了一批军饷和援兵。他手下现在除了湘军,还有蒋玉龙的川军、唐友耕的部队,加上各地团练,总兵力怕不有五六万人。"
蓝朝鼎闻言,沉默不语。
五六万对三万——不,算上他手下的残兵,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也就是说,骆秉章的兵力至少是他们的两倍。而且清军有充足的粮草、精良的装备、坚固的城池,还有源源不断的后援。而起义军这边,除了人多——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仗还怎么打?
但蓝朝鼎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李长毛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要召开军议,把两路人马的编制重新调整一下。李帅那边,还要请你跑一趟,把丹棱的情况如实禀报,请他定夺。"
李长毛领命而去。
夜深了。蓝朝鼎独自坐在县衙的大堂上,面前摊开那幅四川全图。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绵州到丹棱,从丹棱到眉州,从眉州到青神,从青神到成都……
他在寻找一条活路。
他知道,骆秉章的策略一定是各个击破。先打谁?如果先打丹棱,那李永和就可以从南面策应;如果先打眉州,那他就可以从西面牵制。这就是犄角之势的意义——不在于两支部队各自有多强,而在于它们之间的距离恰好让清军无法同时兼顾。
但这个犄角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丹棱和眉州之间的联络通道太脆弱了。中间隔着岷江,隔着清军控制的数个州县,一旦联络被切断,犄角就变成了两座孤岛,只能各自为战,被清军逐一吞噬。
蓝朝鼎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丹棱和眉州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那里是岷江的河谷地带,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如果骆秉章派一支精兵插入这个地带,切断两军的联络,那整个犄角之势就将土崩瓦解。
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但他太累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思维变得迟钝。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地图上的线条开始扭曲、游走,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蚂蚁。他的头慢慢地垂下去,终于趴在了地图上。
他睡着了。
在梦中,他又回到了牛皮寨。那个秋天,天高云淡,山间的枫叶红得像火。他和李永和、蓝朝柱三个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他们的队伍,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希望。李永和笑着说:"二顺,你说咱们能打到成都吗?"他说:"能。不光打到成都,咱们还要打到北京去,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狗皇帝拉下来!"
三个人一起笑了。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清亮得像泉水。
然后,笑声渐渐远去,画面开始碎裂。牛皮寨的枫叶变成了绵州城下的火光,李永和的笑脸变成了杨老幺临终时苍白的面容。他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秋风。
蓝朝鼎猛然惊醒。
油灯已经燃尽了,大堂里一片漆黑。窗外,鸡叫了三遍。
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丹棱。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来,推开了县衙的大门。门外的晨雾很浓,将整座小城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之中。远处的赤岩山在雾中若隐若现,红色的岩壁像一道未干的伤口。
蓝朝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晨气,对自己说: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六十九章:丹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