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曾小蓉,重庆人,供职于某市报社。“中国816小镇”文旅运营顾问。新闻及诗词作品发表于《今日重庆》《西南商报》《企业家日报》《中国工商报》《新华网》巜华龙网》《凤凰网》巜法制网》《巴渝都市报》巜乌江诗刊》巜涪陵文学》《白鹤梁文学》《重庆艺苑》等多家刊物及各网络平台。

导读语
涪陵的风是浸过乌江浪的。
连吹过巷弄时,都裹着老火锅牛油的暖香。五桂堂的灯从暮色初升到月上檐角,明了又暗。梯坎上的脚印叠着脚印,把千里乌江的壮阔,都揉成了爬坡上坎时,衣摆沾着的细碎烟火。这篇本土的生活随笔,不写网红打卡处的人潮喧嚷,不绘巴王陵遗址的历史苍茫,只把自家窗下的猫和鸟,和那些从前,被我误当作“耽误创作”的辰光,慢慢铺成一页带着绒毛温度的诗。
猫爪碰落半窗云
文/曾小蓉
女儿从大学毕业的风里归来,把人生第一份薪水,大半换成了团软乎乎的雪,抱回了家。那是只银点小猫,一身绒毛像冬夜落在窗台上的新雪,泛着细碎的银辉。抬眼时一双蓝瞳盛着浅海的光,远远望去,竟像从山涧雾里走出来的小银狐。

我原以为,她第一笔薪水,定会先备上一份温软的心意。既是谢过二十余年的养育晨昏,也是郑重宣告自己从此站成了独立的身影。可她偏绕开了所有我预想的安排,拐进巷口藏在老楼底的宠物店,把大半薪水换成了这团会蹭手心的软。那天窗外飘着濛濛细雨,春风裹着黄桷树新芽的清润。我在电话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意,推开门时,却一头撞进那双浸着星光的蓝眼睛里。嘴上的拒绝还硬着:绝不能留下它。我细数着养宠物的细碎麻烦:要备罐头、鸡胸肉、鱼肝油,要日日清理猫砂,光是瞥见食盆都觉得心头发紧。更和她约法三章:不许上床,不许碰桌椅,所有照料全由她一人担下。女儿一口应下,这团沾着春天气息的小生命,就此在我家落了户。

起初她日日抽着空逗它,打疫苗、洗绒毛,都亲自抱着它穿过半座城的巷弄。日子像流水般淌过月余,小猫渐渐长开,把自己的名字轻轻衔在舌尖,也把“不上床”的规矩刻进了软乎乎的习性里。直到一个落着细雪的冬夜,它悄无声息踏过床沿,安安静静蹲在床角,陪着我看完了半集电视。从那以后,它成了家里的小影子,日日跟在我身后打转。我眉尖的轻蹙,眼底的笑意,全被它收进琥珀色的眼瞳里。我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子,它便寸步不离守在枕边,静静数着我的呼吸起伏。时不时把暖乎乎的脑袋往我手心蹭,像个黏着大人撒娇的小小孩。

如今它来家已三岁,从进门那日起,“火哥”这个名字就跟着它,凭着一身软萌机灵,在满屋烟火里活成了团宠。

窗台上落进两羽云
可独宠的辰光没持续太久。一个浸着栀子花香的夏夜,女儿从巷口凉虾摊的甜香里走回来,又悄咪咪揣回了两只抖着白羽毛的小生灵。我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放话说半分照料也不肯沾手。她照样满口应下所有条件,两只小鹦鹉就此在窗台上安了家。她给其中一只取名“鹉媚”,四川话音落下来,软得像唤家里最小的那个妹妹。
鹉媚总爱隔着铁笼的细栏杆凑过去,朱砂似的小尖嘴,轻轻啄火哥垂在笼边的蓬松尾巴尖。火哥从不恼,只慢悠悠抬起肉垫粉粉的爪子,虚虚往它小脑袋上晃一晃,像在哄闹着撒娇的小妹。火哥趴在笼边打盹时,鹉媚会歪着小脑袋站在栖木上,盯着它粉润的鼻头看,连平日里最爱的小米粒,都忘在了一边。有时它会从笼里大摇大摆走出来,踮着脚尖追着火哥跑。火哥便侧身给它让路,抬起的爪子悬在半空,想碰又怕碰疼它——它早知道,这团蹦蹦跳跳的白羽毛,是全家都要护着的小宝贝。

后来女儿成了甩手掌柜,添粮、换水、清扫笼舍的琐事,全落到了我身上。她总笑称我是三个小家伙的“专属仆人”:在火哥的小世界里,我是替它添冻干的“专属奴仆”;在鹉媚的认知里,我是日日给它换清水的“曾妈妈”。我本姓曾,和四川话里的“真”同音,“真保姆”的外号就此落在了我头上。起初我满心不乐意,只觉得往后大半辰光,都要被这些细碎琐事捆住,连计划了许久的山野采风、下乡创作,都要被占去大半。
那些日子我几乎没踏出过远门,从前揣在包里的采风本,压在了书桌最下层。自从有了这三个小生命,走到哪里,心底都系着一根软线。线的那头拴着家里的三个小身影,生怕它们离开我,半分都受不得委屈。


江风里撞进旧时光
直到前几日的午后,风把秋阳吹得暖融融的。我翻出压在衣橱底的素色长裙,驱车去了小四田溪的巴王陵发掘遗址。乌江的秋色像被神笔晕开的诗,一川江水是揉碎的琉璃,泛着粼粼的碎金光波。站在遗址的土坡上,山风卷着江雾擦过耳边。村口的老人坐在门槛上讲,千年前巴人就在这片山水边,守着族群里的老老小小,把一粥一饭的细碎日常,慢慢熬成了流传至今的传说。那一刻我忽然晃神:我守着一猫两鸟的这些晨昏,和千年前江边的烟火,原是同一种温热的底色。我把这份软乎乎的触动揣进外套口袋,踩着落日的金辉往家走。风裹着乌江的水汽吹过来,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今晚铺开稿纸,要把这份江风里的从容,一字一句写下来。
推开门时天已经擦黑,刚铺开稿纸准备落字,女儿忽然轻声说:“鹉媚的脚好像落不了地。”我心头猛地一紧,凑到笼边才看见,它的右脚软软垂着,爪尖半分力气都使不上。翻遍了资料也寻不到稳妥的法子,我指尖轻轻碰它的小腿,它半点反应也无。我不敢想往后它单脚站立的模样,连站稳都要拼尽全力。我用温盐水轻轻敷它的小爪,在笼底铺上最软的棉巾。可它咬着牙,单脚蹦跳着,用尖嘴勾着栏杆一点点往上爬。那小小的身躯拼尽全力支撑的模样,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眼眶瞬间漫上了热意。我满心自责,怪自己出门时没把它们隔开,平白让鹉媚受了这份罪。最后目光落到了火哥身上——许是我不在家时,鹉媚凑过去和它玩,它一时玩心大起,伸爪穿过栏杆,不小心碰伤了它。我轻声呵斥了它几句,它便耷拉着脑袋,连平日里最爱蹭我手心的习惯都忘了,夹着尾巴躲回了自己的小窝里。那一整晚我守在笼边,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愧疚,连梦里都记挂着那只软乎乎的小爪子。


晨光里隔着笼相望
清晨推开门时,晨光像融化的蜂蜜淌进客厅。火哥安安静静守在鸟笼外,隔着细密的铁网,两个小生灵就这么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出声。像性子沉稳的小哥哥,安安静静守着刚受了伤的小妹。它的眼睛一眨不眨,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化不开的软意。我到如今也说不清,昨日的意外究竟是它贪玩时的无心之失,还是本能的动作不小心碰疼了鹉媚。可此刻阳光落在它们身上,火哥的绒毛泛着浅金的辉光,鹉媚的羽毛像落了层细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笼,它们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守着彼此,连风掠过窗沿的声响,都放轻了脚步。
短跋
从前我总以为,“真保姆”这三个字,是把我困在了鸡毛蒜皮的琐事里,耽误了许多奔赴山野的创作辰光。可如今看着笼边相守的两个小身影才忽然明白:千年前巴人的故事,藏在乌江的层层浪涛里;而我笔下最鲜活的诗意,从来不在远方的山野里。它藏在给火哥添的半勺冻干里,藏在给鹉媚换的那碗清水中,藏在每一个被小生命的依赖填满的晨昏里。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常,接住了所有细碎的温柔,本身就是我写过最动人的一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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