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哥
庆梓猛地起身,挑起书担,朝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门槛冲了过去。他用尽全力,仿佛怕自己慢了一步,那扇门便会对他再次关上,把他永远留在门外的秋夜里。

寄养
祖屋是座三进房子,前庭、中堂、后庭,一进深过一进。住在里面的人,按辈分大小,按婚姻状态,分成了一个个小家庭,各自开伙,各自过活,却又同在一个屋檐下,同一口天井里落雨,同一扇大门里进出。
庆梓跟着庆先哥穿过前庭,穿过中堂,脚步踩在青砖地上,一声一声,空空地响。月光从天井上方倾泻下来,照得见石板缝里钻出的几根瘦草,也照得见庆先哥走在前头的背影,宽厚,稳当,像一堵能挡风的墙。庆梓透过那个昏暗,又看了一眼久别的身影,刚才在晒谷场上悬了一下午的心,这才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哥。”庆梓憋住眼睛里的泪,轻喊了一声。
“嗯。”庆先没回头,步子也没停,只应了一声。那一声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到了后庭小屋,庆先推开门,让庆梓把书担搁在墙角。屋里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光不大,却把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灶台上,大嫂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门响,直起身来,也不多问,只朝庆子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不多时,一碗热饭端到面前。庆梓低头一看,碗里就着几片青菜,唯一的一颗猪油星子,亮晶晶地浮在汤面上,晃晃悠悠,晃得他眼眶一阵发酸。
“大哥。”庆梓望着碗里那颗猪油星,又看了看灶台上默默忙碌的大嫂,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想跟着大哥大嫂。”
庆先没作声。隔着一张饭桌,他看了看灶台上的妻子,又把眼光转回到庆子身上。昏黄的灯光里,庆梓那张脸还嫩着,书气还没褪尽,肩膀却已经挑过十多里路的担子,细细的,薄薄的,扛得住书,扛不住命。
庆先心里一阵绞痛。
“书,”他停了停,“你还想读吗?”
庆梓一怔。像是没料到大哥会问这个。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只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想。”他失神地说,“但怕是读不成了。”
庆先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说,“那先按你的想法住下吧。回头我和你三哥、小哥他们讲一声。你先跟着我,等成年了,再自立门户。”
那一夜,后庭小屋里,油灯亮到很晚。灯芯拨了又拨,光晕一圈圈地荡开,映着两张年轻而沉默的脸。窗外,知了声歇,万籁俱寂。
隔天清早,庆先起了个大早,把三哥庆辉、小哥庆煌都叫到中堂。三人各搬了条板凳,围着一张旧八仙桌坐了。桌上摆着三碗粗茶,茶面上浮着几点碎末,慢慢地打着旋。
“叔父的事,你们都应该得到信息了。”庆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庆梓回来了,昨晚上在我那歇的。十五岁的伢儿,书担挑了十几里路走回来的,不容易。今后怎么搞,总要有个说法。”
三哥庆辉搓了搓手,看了看小哥庆煌。庆煌低着头,拿指甲抠桌沿上一条旧裂缝,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哥,你拿主意就是了。”
庆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那我说。”他说,“老四、老七、老八他们,都在外面城里成了家,路程太远,又很少联系,突然送庆梓去他们那里不方便,也不太现实。东冲河毕竟是整个东冲河老吴家人的祖屋,是老吴家人凝集香火的地方,人回来了,庆梓目前年纪又小,若没地方落脚生根,作为同堂兄弟不照管,说不过去。昨晚问过庆梓本人,他愿意先跟着我们过。口粮从我这边匀,不够的,你们看着搭把手。至于他读书的事,看后面形势再说。庆梓还小,总归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飘。”
没有人反对。
窗外,晒谷场上传来谁家鸡叫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庆梓站在后庭的门口,远远望着中堂里三个兄长的背影,望着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样子,望着那张旧八仙桌上三碗粗茶冒出的热气。他站了很久,直到大嫂在灶房里喊他:“庆梓,来帮忙烧火。”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门槛不高,他一脚就迈过去了。
从这一天起,庆子算是正式融进了祖屋这个大家庭。前庭的婶娘见了他,会点点头;中堂的叔伯碰上了,也会问一句“吃了吗”;后庭的几个堂兄弟,慢慢地也能在饭桌上说上几句闲话。没有人再提他父亲的案子。日子像天井里落下的雨,顺着瓦沟流进石槽,再顺着石槽淌进阴沟,悄没声息地,就把什么都带走了。

转折
融入大家庭的庆梓,放下了手里的书,跟着堂哥堂嫂们下田、挑水、砍柴、喂猪,什么活都干。身上晒黑了,手上起了茧,脚板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印,踏实得很。只有遇上青黄不接的年景,他会张罗着哥嫂们一起外出唱戏,挣些收益渡难关。后来,因为他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高中的人,人又活跃,村里需要作宣传,也会请他给村里写宣传稿,组织村里出身好的年轻人跟着一起巡村作标语宣传,算是村里的“临时工”,帮村里做集体劳动宣传、组织劳动唱联,工作纳入劳动由村里核记成工分换粮票。
空闲时的庆梓,拉得一手好二胡,是念书时跟老师学的。那琴声一起,弓弦之间,如水如诉,能把人的心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这是他在哥嫂眼里与人不同的骄傲,也是他自己心里揣着的最后一盏灯。
二十来岁的庆梓,腰板硬了,肩膀宽了,脸上有了庄稼人才有的那种沉静。他算是熬过了人生的冬天。
“通知,通知,请三组吴庆梓到村部一趟,请三组的吴庆梓到村部一趟,组织找你谈话,组织找你谈话,本人听到广播后请立即来村部!”
那一日午后,村口大喇叭突然响了,声音拖得老长,在田畈上空荡来荡去。正在田里薅草的庆子直起腰来,愣了半天。旁边的三哥庆良也停了手里的锄头,朝他望了一眼,咧开嘴,没说话,又低下头去,锄头落得更响了。
庆梓赶到村部时,鞋帮上还沾着泥。办公室里坐着几个衣衫整洁的中年人,一看就是上面下来的干部。田村长见他到了,赶紧起身介绍:“庆梓,这是镇里书记,这位是镇里教育局的局长。他们这次来村,是国家要兴学,村里要建设学校,谈到你——”
“你是庆梓?……的儿子?”
没等田村长说完,其中一个领导听到庆子的声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迎着庆梓走过来,上下打量他。那人五十来岁,鬓角有些白了,眼睛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热切。
“我是你爸当年的老下手。你爸的事,已经平反昭雪了。组织托我们找你,一是看看你如今的生活,二是评估一下你能不能为新中国建设教育岗位做贡献。你回乡后,学业没费吧?”
庆梓喉头一紧,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没费。书都留着,有空就翻。”
田村长赶紧接话:“庆梓,这是镇里的书记,这位是镇里教育局的程局长。国家要兴学,村里要建学校。你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高中的文化人,想你能从务农中抽身出来,投身教师行业,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学文化。”
“坚决拥护党的政策,服从组织安排!”
庆梓一激动,将平时学习的政治口号喊了出来,声音又响又亮,把满屋子的人都惹笑了。陈书记笑得直拍桌子,程局长也扶了扶眼镜,连连点头。
“好,庆梓同志,年轻有为。百年大计,教育为先,国家现在就缺你这种有知识有文化、愿意为国家事业奉献的热血青年。”程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递到庆梓手里,“我是镇教育局的程度。你回头带上行李上镇里来一趟,我们有一个转职前岗前培训班,镇里所有即将上岗的老师都要一起通过脱产职培。今天算是初见,你先回去。”
庆梓双手接过字条,捏在掌心里,纸都被汗洇湿了一个角。
“谢谢领导。那田村长,我先回去和哥嫂们商量一下,回头去镇上报到。”
他告别了村长,走出村部大门。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田畈上的风吹过来,稻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庆梓一路小跑着回了祖屋。
消息是在后庭小屋里告诉哥嫂的。庆先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扬到半空,停住了。庆辉蹲在门槛上搓草绳,手也停了。庆煌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
三兄弟闷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末了,还是庆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了一句:“好。庆梓,你总算是熬出头了。”
三哥庆辉咧着嘴笑,眼圈却红了。小哥庆煌把头缩回灶房,半天没出来,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那一夜,后庭小屋里又亮灯到很晚。灯芯拨了又拨,光晕一圈圈荡开,映着三张不再年轻的脸。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碗菜,一碟炒黄豆。兄弟几个围坐着,话不多,只是喝了一碗又一碗。
窗外,知了声歇,万籁俱寂。
月亮爬上中天,照进天井,白花花一片。庆梓坐在门槛上,手里摸着那把旧二胡,没有拉,只是握着。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秋天的黄昏,想起晒谷场上那块冰凉的石头,想起祖屋里传出的那一声“庆梓,是你吗”。
他握着二胡,低着头,很久很久。
没有人晓得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想那扇为他留了一条缝的门。或许,他在想那个坐在晒谷场石头上、满身风尘的少年。或许,他只是在听那一声等了半个下午、终于从祖屋里传来的:“庆梓,是你吗?”

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是一个少年在命运的悬崖边,被稳稳拉住的声音。是一扇门,在秋风里为他留住的,最后一点人间的暖。(作者:吴官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