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一任浮云自卷舒
作者:陈中玉
午后,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阵药香便扑面而来。那香气是沉静的,像是从岁月深处溢出来的,带着草木的魂魄,又混着几分墨韵。这香气与我幼时在祖父书房里闻到的那一脉药香竟是如出一辙,仿佛时光并未走远,只是换了一扇门,换了一间屋子,仍在原处等候。陈先生正伏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本线装的《本草纲目》,旁边是一方砚台,墨还未干,笔尖斜搁在砚台边沿,似是刚落下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来,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像秋日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他是镇上有名的老中医,姓陈。镇里人都唤他陈先生,没有人去追究他的全名,仿佛“先生”二字,已经足够。陈先生的诊所不大,却处处透着雅致。那是一间临街的老屋,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望云斋”三个字,字迹古拙,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刻。诊所分内外两间,外间是诊室,一张旧榆木诊桌,几把竹椅,桌上一方脉枕,被无数手腕磨得油亮温润。靠墙是一排药柜,百子柜的铜拉手被岁月磨得发亮,拉开时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像是一首老歌的前奏。里间是他的书房兼药房,药炉就搁在窗下,他常常一边煎药一边读书,药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台上摆着几盆石菖蒲,叶子修长,绿得沉沉的。他说石菖蒲这东西好,不争日光,不择水土,给一点水就活得精神。《本草》里说它能“开窍豁痰,醒神益智”,陈先生却更爱它的性子——“你看它,永远这么安静,不张扬,不喧哗,像一位坐得住冷板凳的老学究。”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一任浮云自卷舒”。那字是行草,笔意萧散,仿佛真的看见天边的云,悠闲地来去。我注意到那字幅的左下角,有一方小小的闲章,刻的是“望云”二字。墙角还搁着一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是去年秋天病人从山上采来送他的。他不扔,说枯了也有枯的好看。“你看这花瓣,虽然干了,可姿态还在,颜色还在,甚至比鲜的时候更有味道,人生也一样,老了有老了的好,不必总想着鲜衣怒马的时候。”
陈先生不仅精通岐黄之术,于诗词一道也颇有造诣。他的案头压着一册自订的诗稿,封面上题着“望云斋吟草”五个小字,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是时常翻阅的。我曾借来翻阅,其中佳句颇多。有一首《山居》这样写道:
采药归来月满襟,松风吹动石泉音。 山中不问人间事,一任浮云自卷舒。又有《诊余》一首:
案上灵枢卷未收,药香萦绕小窗幽。 闲来偶得岐黄趣,不羡人间万户侯。这两首诗,一首写山居之乐,一首写诊余之趣,看似各不相干,实则一脉相承。山居时,他是采药人,与松风石泉为伴;诊余时,他是读书人,与药香灵枢为伍。两种身份,一样心境,都是“不羡人间万户侯”的自在。我曾问他:“陈先生,您这辈子当真没有羡慕过那些做大官、发大财的人?”他正用戥子称药,头也不抬地说:“羡慕他们做什么?他们夜里睡得着觉吗?”
而最令我难忘的,是他那阕《暗香》。那日我翻到词稿末页,见一笔小楷写得格外工整,词牌下注着“秋夜诊余,对月有怀”:
《暗香·秋夜诊余,对月有怀》药炉烟歇,正小窗人静,一帘秋月。几卷灵枢,半是岐黄半诗页。谁解其中况味?不过是、医家心切。又何必、万户封侯,身外尽虚设。
我读罢,久久无言。那词中既有医者的仁心,又有文人的孤洁,更有一份勘破世情的通透。上阕写诊余之景,“药炉烟歇”“小窗人静”“一帘秋月”,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幅清寂的秋夜图。“几卷灵枢,半是岐黄半诗页”,这一句尤其耐人寻味,在陈先生的生活里,医书与诗书从来不分家,岐黄之术与诗词之道,本就是一回事。下阕“老来更拙,唯向云边寄孤洁”一句,更是将他的心境和盘托出:不争不抢,不求闻达,只愿像天边的云一样,守着自己的那份孤洁。陈先生见我出神,只淡淡一笑,说:“年轻时填着玩的,不值什么。”可我知道,这“不值什么”四个字里,藏着他大半辈子的心境。
我曾问他,为什么把自己的书房叫作“望云斋”。他放下手中的《东坡志林》,指着窗外说:“你看那天上的云,它想卷就卷,想舒就舒,风来了就走,风停了就停,从来不跟谁较劲。我这辈子,就想活成这个样子。”
庚子年秋,镇上疫气流行,发热咳嗽者十之六七。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陈先生作为医者的担当。疫情初起时,镇上人心惶惶,药铺里的板蓝根、金银花被抢购一空。陈先生却稳坐诊室,照常开门应诊。他说:“疫气虽凶,但人心不能乱。医者若先慌了,病人怎么办?”
那阵子他几乎不曾合眼。白日坐诊,从清晨一直看到掌灯时分,诊室里的竹椅换了一批又一批病人,他的脉枕却始终没有凉过。夜里还要提着灯笼去几户重症人家复诊。我有一回跟着他出夜诊,那是个雨夜,路滑泥深,他穿着一双旧胶鞋,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一户人家。那家的老人高热不退,咳喘不止,陈先生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便坐在床前把脉、看舌、问症,然后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银针,为老人针刺退热。等老人安稳睡下,他又在灯下写了药方,叮嘱家人如何煎药、如何观察,这才起身告辞。回来的路上,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陈先生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云说:“你看这云,刚才还是乌云压顶,现在不是散了吗?”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衣袖和花白的鬓角,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药铺里的几味主药断了货,他便翻山去邻县采购。那山路崎岖,来回要大半天。他天不亮就出发,背着竹篓,翻过两座山头,到邻县的药材铺子一味一味地挑、一包一包地称。回来时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有人劝他歇一歇,他只摇头,说:“医者不死,病者不绝。”这句话,后来我查过出处,原来是古人说的“医者不死,病者不绝”——只要世间还有病痛,医者就不能停下脚步。陈先生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不是唱高调,他是真的这么想。
那几个月里,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都突了出来。可为人诊脉时,指尖依旧沉稳如常。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无论多累,他在把脉之前,总会先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将三指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上,仿佛在那一刻,他把自己所有的疲惫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指尖的专注与慈悲。有病人心疼他,说:“陈先生,您歇一歇吧,我们不着急。”他却笑着说:“病不等人,我歇了,病就不歇了。”
疫后,镇里人凑钱给他送了一块匾,上面绣着“杏林春暖”四个字。送匾那天,锣鼓喧天,镇上老老少少都来了,把小小的诊所围得水泄不通。陈先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站在门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收下匾,转身挂在了诊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边就是他自写的那句“一任浮云自卷舒”。有病人问他:“陈先生,您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也不张扬张扬?”他正用戥子称药,头也不抬地说:“医者治病,如云行雨施,该落就落,落完了,云还是云,有什么好说的?”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诊室里坐了很久。药炉上煎着一剂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弥漫了整间屋子。他忽然对我说:“你读过《庄子》吗?”我说读过一点。他便念了起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念完,他看着我说:“医者与病人,其实就是相濡以沫。但最好的医者,是让病人早日忘了自己,回到他的江湖里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陈先生治病,从来不只是在治身体,他是在治心。他用自己的沉静,去安抚病人的焦躁;用自己的从容,去消解病人的恐惧。他就像一剂温和的药,不猛不烈,却慢慢地、稳稳地把人从病痛中托起来。
他曾对我说,医道与诗道,其实是相通的。“你看这云,”他指着窗外说,“时而舒卷,时而聚散,何曾有过一丝执着?医者观病,亦当如此。不胶着于症,不执迷于方,顺其自然,方能妙手回春。”他说这话时,正为一个病人把脉。病人焦虑地诉说着种种不适,他却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轻按寸关尺,仿佛在聆听一首无声的诗。等病人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不是什么大病,是心太急了。心一急,气就乱;气一乱,百病丛生。我开两剂药给你,但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学会慢下来。”病人走的时候,眉头已经舒展了大半。
陈先生行医五十余载,经他手治愈的病人不计其数。有的从城里来,有的从邻县来,甚至还有从外省慕名而来的。他从不问贫富贵贱,一样地细心诊治。遇到家境困难的,他还会悄悄地免了诊金,甚至奉上几帖药。病家千恩万谢,他却只是摆摆手,说:“医者仁心,本该如此。”逢着年节,总有人提着鸡蛋、腊肉、新米来看他,他也从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下,转头就分给了院子里那几个孤寡老人。有一次我问他:“您这样散出去,自己还剩下什么?”他正在院子里晾药,竹匾上摊着切好的黄芪片,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金叶子。他指着那些药片说:“你看这黄芪,长在土里的时候,吸收了天地的精华;采下来,晒干了,又能治病救人。它一辈子都在给予,从来没想过要剩下什么。人活一世,能像这黄芪一样,也算不枉此生了。”
有一年秋末,镇上来了一位外乡人,患的是疑难杂症,遍访名医不效。那人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屋住下,慕名来找陈先生。陈先生为他诊治月余,每日亲自煎药,观察脉象变化。那外乡人心中焦虑,夜不能寐,常常半夜敲开陈先生的门,说自己胸闷气短,怕是熬不过去了。陈先生从不嫌烦,每次都披衣起身,为他倒一杯温水,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宽心的话。有一天,陈先生取出一张素笺,在上面写了一首五言古风递给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莫急亦莫恼,春来草自滋。
心宽即是药,气顺便为医。
待到云开日,明朝花满枝。那人读罢,心中豁然,竟一夜安眠。后来病果然渐渐好转。临别时,陈先生又赠他一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那人捧着对联,红了眼眶,深深鞠了一躬。后来我听说,那人回到家乡后,把那副对联装裱起来,挂在自家的中堂上,逢人便说:“我这命,是雷州一位老中医给的。”
陈先生最爱东坡的豁达,常吟诵“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样的句子。“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他常常抚着案上的《东坡志林》说,“若事事计较,便生生把自己困住了。倒不如看淡些,看轻些,一任浮云自卷舒。”他的案头除了医书,最多的就是东坡的集子,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有一回他翻到《记承天寺夜游》,指着“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一段,对我说:“你看东坡这人,被贬到黄州,穷得叮当响,还能写出这么美的文字。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一片空明,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过得去。医者也要有这份空明,才能容得下病人的苦,又不被病人的苦压垮。”
有一次,我问他:“陈先生,您这一辈子最大的感悟是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人生如云,来去无迹。你看那天上的云,有时浓得化不开,有时淡得看不见,可它始终在天上,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人若能像云一样,不执不念,便是大自在了。”说罢,他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一首《自遣》(七言古风):
半世悬壶半世闲,也栽花药也栽兰。
病家愁苦吾曾解,世上炎凉我已谙。
几卷诗书消永夜,一炉药火暖贫寒。
从今更不问余事,一任浮云自卷舒。那墨迹未干,窗外的云正巧飘过,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又悄然移去。我看着他笔下那个“云”字,最后一笔轻轻拖出去,像一缕游丝,飘向纸的边缘,忽然觉得,那个字本身就是一朵云。他放下笔,指着末句说:“这句‘舒’字,论格律是出了韵的。可诗这东西,有时候意到笔随,比死守格律要紧。我写诗,只求一句心里话,不求人人叫好。”
他的话让我想起弘一法师的偈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陈先生的一生,不正是这样么?他淡泊名利,不慕荣华,只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写字、作诗、填词、诊病、研药。他的生活简单得近乎朴素,却又丰富得如同天上的云——变幻万千,却又始终如一。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有过“万户侯”的志向,可后来他发现,真正让他安心的,是诊室里那一缕药香,是案头那一册诗稿,是病人临走时那一声由衷的“谢谢”。他选择了最朴素的生活,却活出了最丰盈的灵魂。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书案上,将那册《本草纲目》的封面染成一片暖金。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说要去后院煎药。我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案头那阕《暗香》的墨香还萦绕在鼻端,忽然觉得,他就是天边的那一朵云——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自在地舒卷。
我又想起他曾说过的一句话:“医者治病,如云行雨施,该落就落,落完了,云还是云。”这世上有太多的执念,太多的放不下,太多的意难平。我们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抓住名利,抓住地位,抓住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可陈先生告诉我们,真正的自在,是像云一样,该卷的时候卷,该舒的时候舒,风来不惧,风去不留。你来,我在这里;你走,我还在这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一任浮云自卷舒”——这便是陈先生的境界,也是他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在这个喧嚣的尘世里,我们都太需要学会这份从容了。像云一样,来去随心,舒卷随意,不执著,不慌乱。或许,这就是医者的大道,也是人生的真谛吧。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漫进了屋子,陈先生的影子映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道墨痕。药炉的火光从里间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安静的、跳动着的心。我轻轻带上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望云斋”三个字在昏暗中依稀可辨。巷子里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和晚炊的烟火气。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西边那一片云,正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时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云在壶中,诗在脉里
——专评陈中玉《一任浮云自卷舒》的儒医境界与散文品格
尹玉峰
药鼎留烟,苔砌扫云,门掩秋色。望中老屋青砖,暗递古香浮席。灵枢半卷,笔边还绕诗风,雷州月在檐头白。把世味都融,入先生胸臆。
闲适。脉边春缓,篱畔菊枯,也堪怜惜。一任浮云,舒卷何曾拘迹。排忧解难,疫中夜踏山泥,归来袖底霜华积。笑指匾间尘,杏林风和日。
——尹玉峰石州慢·读《一任浮云自卷舒》
苔印阶深,香萦药细,半窗翠影蒲芽。砚畔风清,诗边岁晚,旧编自阅生涯。望云斋里,尽消尽、浮名乱麻。东坡笺上,灯影摇时,静对秋华。
当年踏雨山斜,袖底携来,满篓烟霞。指下春回,眉间尘远,不将勋事轻夸。一帘秋月,正照彻、儒医鬓华。云舒云卷,都付闲心,都付杯茶。
——尹玉峰庆春宫·题望云斋遗韵
云落檐头,药满竹筐,诗满袖边。把岐黄奥旨,融成指下;烟霞逸兴,泻入毫端。夜踏山霜,疫安众姓,五十年来意未阑。掀髯笑,看杏林春暖,不换侯冠。
雷州岁月悠然,任世路风波过眼宽。念灵枢卷里,常留月白;东坡案上,自守心宽。枯菊留姿,菖蒲守静,万象都归静里看。凭栏久,对长空舒卷,岁岁年年。
——尹玉峰沁园春·题中玉先生《望云斋吟草》
云在壶中,诗在脉里——尹玉峰专评陈中玉《一任浮云自卷舒》的儒医境界与散文品格
陈中玉先生的《一任浮云自卷舒》,以雷州小镇上一间“望云斋”老诊所为叙事锚点,用药香与墨香交织的文字,为当代散文塑立了一位罕见的儒医形象。全文无跌宕的戏剧冲突,无刻意的道德拔高,却以石菖蒲、磨亮的脉枕、檐下的干野菊等日常细节为引,将岐黄仁心与诗词襟怀熔于一炉,最终落到“一任浮云自卷舒”的生命境界上。这篇作品的珍贵之处,在于它跳出了同类题材“名医传奇”的俗套,完成了三重打通:打通医道与诗道的精神内核,打通传统文人“达则兼济”与“穷则自守”的人格逻辑,打通古典散文的散朗笔意与当代市井的烟火质感,最终让“望云斋”这一方小小老屋,成为喧嚣时代里一处安放传统士人心境的精神标本。
一、以药为喻:日常意象里的人格暗合
陈中玉的叙事笔法,最见功力处是从不直接站出来为人物唱赞歌,所有关于陈先生品格的判断,全藏在随手点染的草木器物之中。窗台上几盆不争日光、不择水土的石菖蒲,《本草》言其“开窍豁痰,醒神益智”,作者却顺势接过陈先生的话,点出它“不张扬,不喧哗,像一位坐得住冷板凳的老学究”——这哪里是写草,分明是为陈先生的性格立传。墙角陶罐里插着的隔年干野菊,他不肯丢弃,说“枯了也有枯的好看,比鲜的时候更有味道”,这份对残韵的珍视,暗合的正是他“老了有老了的好,不必总想着鲜衣怒马”的生命观。就连院中竹匾里摊开的黄芪,他一句“它一辈子都在给予,从来没想过要剩下什么”,更是直接以药喻人,把儒医“以物济人、不执于物”的本性写得通透。
这种“即物即人”的写法,暗合了中国古典散文“托物言志”的正宗传统。王周《石菖蒲》言“小石间生数寸苗,寸根盘屈叶萧萧”,写的是草的清操;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寄的是人的心境。陈中玉将二者化用在诊所的日常空间里,没有一处空泛的形容词,却让陈先生的形象从青砖灰瓦的老屋中自然“长”了出来,比任何直白的称颂都更有分量。
二、医诗同源:从《暗香》词看精神脉络的打通
文中最核心的文本互证,当属嵌入叙事之中的几首诗词:《山居》里“采药归来月满襟,松风吹动石泉音”,是未入世时与山林草木相伴的自在;《诊余》中“案上灵枢卷未收,药香萦绕小窗幽”,是悬壶之后与医卷墨香相守的从容;压轴那阕《暗香·秋夜诊余,对月有怀》,更是将二者的精神脉络完全打通。“几卷灵枢,半是岐黄半诗页”一句,堪称全词之眼——在陈先生的世界里,医书与诗稿从来不是分置案头的两物,而是同一种修为的两面:诊脉时的沉定,如写诗时的凝神;治病时的体恤,如落笔时的温柔。“老来更拙,唯向云边寄孤洁”,这份“拙”不是迟钝,是看透浮名之后主动选择的不较劲、不攀附,恰如姜夔自度曲《暗香》里“旧时月色”的清绝,没有烟火场中的奔竞,只有小窗秋月之下的一片孤明。
这份“医诗同源”的认知,暗契中国传统“医儒不分家”的深厚传统。古代医家素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志向,范文正公这句流传千载的誓言,在陈先生这里没有走向朝堂的功业,却落到了小镇诊室的脉枕之上。他以医道践行仁心,以诗道安顿己心,最终完成了古典士人“仁”与“清”的双重人格构建——这不是退隐的逃避,是在烟火人间里走出的另一条“兼济”之路。
三、云行雨施:勘破浮名之后的医者担当
全文最动人的段落,当属庚子年疫气流行时的那一段叙事。镇上人心惶惶,药材被抢购一空,陈先生却稳坐诊室,白日从清晨诊到掌灯,夜里提着灯笼踏雨夜诊,翻山越岭去邻县采购药材,鞋底磨穿,脚上全是血泡,一句“医者不死,病者不绝”,没有半分豪言壮语的腔调,却重逾千钧。最见心性的是疫后镇人送来“杏林春暖”的匾额,他转手便挂在了诊室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句“医者治病,如云行雨施,该落就落,落完了,云还是云”,直接把“施恩图报”的世俗逻辑彻底打破。
这里的“云行雨施”,化用《周易·乾卦》“云行雨施,品物流形”的典,却完全跳出了经书的宏大语境,落到了小镇街巷的千家万户里。雨落下来不是为了被人感念,只是为了润养万物;医者伸出手不是为了换一块匾额,只是为了抚平病痛。这份通透,恰如《庄子》所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治病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让病人永远记住自己的恩情,而是让他们早日回到无病的寻常生活里,彻底忘了医者的存在。陈先生的担当,从来不是向外求声名,而是向内守一份本分,这份“功成不必在我”的心境,正是传统医道最珍贵的内核。
四、望云之境:从东坡襟怀看当代隐者的精神归宿
陈先生案头翻得最旧的书是《东坡志林》,他最爱的句子是“一蓑烟雨任平生”。被贬黄州的东坡,在最困顿的境地里仍能写出“庭下如积水空明”的月色,这份空明,恰恰是陈先生最看重的医者品格。他说“医者也要有这份空明,才能容得下病人的苦,又不被病人的苦压垮”——这一句,点破了全文的精神源头:他的“一任浮云自卷舒”,不是避世的消极,是历经世事后的旷达。他行医五十余载,见惯了世人的焦虑、贪求和恐惧,自己却始终站在云的位置上,不被任何执念拖拽。文末那首自遣的七言古风“从今更不问余事,一任浮云自卷舒”,他自己坦言“舒”字于格律出韵,却执意保留,只因“意到笔随,比死守格律要紧”——这份不为形式束缚的通透,恰恰是他一生心境最自然的流露。
从陶渊明的“云无心以出岫”,到苏轼的“也无风雨也无晴”,中国文人对“云”的意象书写,从来都是自由人格的象征。陈中玉把这份千年传承的意象,安放在雷州小镇的一间老诊所里,让古典的旷达不再是书斋里的文字,而是化作了药炉边一明一暗的火光,化作了三指搭在脉枕上的沉定,化作了暮色里清瘦的背影。
《一任浮云自卷舒》最终留给读者的,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老中医传说”,而是一份可触摸的生活答案:在这个人人都在追名逐利、事事都要较劲的时代,人完全可以像天边的云那样,不攀附、不执迷,以草木般的韧性活着,以予人的温度待人,以望云的从容自处。陈中玉的文字,没有炫技的辞藻,却以儒者的笔力,为当代散文留住了一份久违的、属于中国传统士人的温润与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