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槐根深深
一位中年戚友的乡愁
文/周崇道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下午,我相继送走了堂侄,家姑和兄弟姐妹,本该驱车回西安,因为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单位需要我完成。可是我一点儿返程的意思也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门内,胡思乱想,心事重重。
天已有了暮色,太阳斜坠在西天一墙多高,我站在门前临街的大槐树下朝东张望,影子拉得很长,树像座山,我像块碑,紧紧的贴在街心,还亘到相邻的门楣上。这时,我终于下决心不回西安了,一切的一切,等明天再说。
晚上,我胡乱吃了点东西,便拨亮吸顶灯,打开父亲一直骄傲的59寸海信电视,躺在他生前享用的满间土炕上,面朝天花板,脑子像走马灯一样天南海北的转起来。
也说不清什么原因,我总喜爱这个地方,爱得有时让我魂牵梦绕。尤其从母亲死后,我的心就像老牛拴在那颗槐树上,成天围着它转。哪里有父亲秋天打豆子的场景,有傍晚槐树下八卦聊天的画面,更有我儿时和伙伴们一起打逗的恶搞。特别是那次放学后的捉迷藏,我爬上门前的槐树,压断了枝干,摔折了腿,父亲提着鞋追打,我忍着疼痛在院子里兜圈子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回忆起来有时想哭,有时想笑,有时却在破笑中流出眼泪。
此刻,我躺望着吸顶灯,环顾着房间雪白的墙壁,这栋房子的由来又闯入心境,自责和宽慰同时涌上心头,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流淌出来。
说来还得从父亲第一次患病开始。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秋天,猕猴桃客商从他经营的果园拉走最后一箱鲜果,突然心梗发作了。我回家火烧火燎送到四医大做了支架手术,病情即见好转。病榻上,他拉着我的手说:“槐儿,老爸有桩心事一直没有告诉你,——老家那栋房子应该改造了,几十年了,土木结构,横梁硬顶,材料是凑活的,搭建简陋得很,晴天漏光,雨天漏雨,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塌掉的。我和你妈横竖都可以将就,只是留给你,我于心不甘。”说完翻了个身:“其实也没有别的,就希望它留住你的心。”
我没有完全理解父亲的心思,只知道为人父母,有些许牵挂,也再所难免。尤其是我家,三代单传,烟火相续是父亲十分在意的。六七十年代,父母生我兄妹二人,几十年里,都像宝贝一样对待,特别是我,吃喝拉撒,事事优先,凡事不受半点委屈。老房子有破损,雨天,炕上时有滴漏,母亲总把我放到最安全的位置,这些我都记忆犹新。作为父亲,为儿女做点什么,也在情理之中。修房子的事情,说说而已,没有啥奇怪的。
父亲的这次谈话我没有放到心上。大概是公务缠身的原因,也许是三十而立,对人世间雨雪风尘带来的感受体会不深,所以既无追问,更无配合。五年过去了,房子还是哪个房子,父母也依旧在四亩毛桃园里日复一日忙碌着,收获着,追求着,直到第六年家庭发生了变故。
夏至刚过,母亲突患脑溢血住进医院。浑身上下,除了神志还显清楚,四肢已完全瘫痪,呼吸和心脏也受到威胁。年底,在生命弥留之际,她示意我坐到身旁,用含混不清的语言告诉我:“你知道你为啥叫槐生吗?——你爸喜欢槐树,树大,根深,还有家乡情愫。门前那颗是你爸春天栽上,秋天生了你,因此叫你‘槐生’。他希望你远走高飞,也希望你根植家乡,烟火相续。”说完没有多少天就去世了。
母亲走后,我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仅读懂了他们的病痛浮思,也明白了他们的深度期待。悟透了镶嵌在他们内心深处儿子的样子。家庭的付出和亲朋好友的眷顾像泉水一样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一九八二年,我考上了大学,那时候,土地责任制刚刚开始,家里一贫如洗,我的学费成了父母最大的熬煎。无奈,只有左邻右舍的借。父亲来到第六家说明了来意,张叔一脸肃穆:“娃上学是大事,我这里没有多总有个少。”他翻箱倒柜,找了九张十元的币面;又左寻右寻,翻出八张一元的纸币,接着从口袋掏出两只钢镚递给父亲:“这一百元你拿上,添不了斤添个两,娃上学要紧。”第二年,又是学费的坎儿迈不过去,父亲又是一家一家的借。走到第三家,李伯见父亲进来就知道来意:“又是娃的学费打住了?得多少?”父亲告知了实情,他说:“我身上没有,但孩子她姑有,我帮你借,这点面子她会给我的。”哪天晚上,李伯就把钱送到家里。第三年,随着国家惠民政策的落实和我奖学金的提高,家庭状况逐渐好转。秋罢,父亲拿着第一笔欠款来到王妈妈家里,她笑着推辞道:“急啥呢!你的紧日子还没完,那点钱等孩子毕了业,由他自己还。”······。
想到这些,我热泪盈眶。几十岁了,浑身上下,血管里不仅充满着父母的辛劳,更流淌着家乡父老的点点滴滴。
母亲去世不久,我就告假回家,开始旧屋改造了。新房子砖木结构,土洋结合。三间一层半,低阶阔窗,层楼山顶,看起来虽不显眼,但朴素大方,肃穆敦厚。房内,简约明亮,阶前,绿草茵茵,尤其是给老爸购置的这款59寸彩电,是是他的最爱。房屋建成后,门前的那颗老槐树我原本伐掉,但父亲挡住了,他说:“让他有着吧,它在,家的影子就会在心里。
······。
——灯一直亮着,电视机也一直响着。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双目凝眸,思绪像老屋头顶的那缕炊烟,萦萦绕绕。凌晨,妻子从城里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西安?我笑着告诉她:“我在老家屋里,此刻的西安,正是我脑海中的那缕炊烟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驱车回单位。离开村子,在途经父亲的墓地时,停下车,再次走到他身旁,低声告道:“爸,你放心,我会永远守着你,就像门前那颗槐树,在家乡扎根,在你心里永留。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