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8696——8731）

张  鹏

8696.长期的写作，所依靠的一定是对世界的大爱，对真相探究的好奇心，对文字的极端喜爱，对每一阵感动的深深珍惜，以及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敏感。离开这些，写作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8697.功名。北京时间10月8日19时，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正式揭晓。瑞典学院将奖项授予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以表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她已76岁高龄，也就是说，有76年的人生之途中皆无诺奖之荣耀，只有余生才锦上添花，荣耀倍至。写作本身带给人的快乐与满足，应该大于任何由写作产生的功名。有梦想，有兴趣，有动力，有激情的每一位写作者，一定意义上，上天已经颁授了奖励，奖励你一路自得其乐，将文字写在自己的生命之树上。

8698.有时，在火车车厢，在飞机机舱，在大会会场，在自助餐厅，我忽然迸发出为人类文明与道德的迅速进化的大声惊叹。要知道，几千年前，人类还是大森林、大草原上的狩猎者和采集果实者。人类向文明和秩序的发展，甚至大于人类的自我期望。在读《资治通鉴》时，每逢饥馑、灾荒、战乱，“人相食”三个字怵目惊心，注意了，那可不是鲁迅《狂人日记》里作为隐喻与修辞的“吃人”。

8699.写日记最适宜的时间，是临近午夜上床睡觉之前。无论是过早还是次日补写都可能使得日记的内容不能够全面客观覆盖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很多时候，黄昏的时候把日记写了，但是从黄昏到午夜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改变了，推翻了黄昏的记录。很多时候第二天补写头一天的日记，头一天的事情在第二天有了逆转，又要需要额外解释。我一般坚持的原则是晚上十一点前后上床之前，把这一天的所见，所思，所闻，所料一一记录。至于第二天，第二天又有第二天的事情。他们两者之间的牵连，有时需要前后理顺，分清因果和来龙去脉。比较尴尬的是出门在外，日记写在稿纸上，回家后誊抄，头一天的判断，次日可能全盘否定之。每遇此，我不改动，原样照抄。日记的鲜活在于当天的及时记录，严格讲，日记无法补写。

8700.比较能展示一个人的性情和才气的，是即兴演讲；比较能暴露一个人的无知和无趣的，同样也是即兴演讲。不管是谁，面对一片语言的汪洋，面对一段需要打捞记忆、瞬间表达、无法准备的发言，都不免生怯。能把即兴演讲处理好，需要定力，更需要底气与历练，当然，也需要天赋。这与纯粹面对纸笔去写作还不一样，写作还能周旋与修改，讲则是一锤定音了。

8701.一个人的生命冲动、原始激情和强烈欲望，是创造力的源泉和生命意志的火焰。这几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巨额财富，一旦没了这些，生命则如长不出木耳的朽木，如下水道里的生锈的废铜烂铁。

8702.到了一定的年龄，人宛如一块早已出窑的砖，可塑性少之又少了。你的人品、才能、德行、资质、口碑，仿佛无法上诉的终审文书。此时，人反而进入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相对自由期。一位家乡的老汉说，“一个一生行善的人，偶尔作恶，人们难信其恶；一个一生作恶的人，偶尔行善，人们难信其善”。尤其熟人社会，人与人的熟悉，甚于夜里在自己家里不开灯即能去卫生间。

8703.发自内心地认知到自己的局限，包括知识、智慧、体力、家境、人脉甚至个人天命与运气的局限，是直面自我的初步。只有真心承认局限，才会接纳自己的发展瓶颈并寻求突破，也才能不强迫自己硬去追求难以企及的目标。

8704.活力在哪里？社会的活力，不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的闪光上，不在四通八达的高铁高速公路上，不在飞机的腾空而起，而在于每个人如期到手的活钱中，无论银行卡还是微信钱包中，甚至仍在使用钞票硬币的乡村集市上的大爷大妈的简易钱袋里，只要有进帐有支出，社会就生机勃勃。说到底，活钱如活水，永远滋养着生命力。不管男女老少，只要离开活钱的滋润，都会无精打采。保安、快递员、小老板、公务员、医生、教师、科学家、诗人以及一切“自己干”的自由职业者，九九归一，挣不到活钱的话，都难兴致勃勃。鲁迅先生是实在人，他的话也实在，“钱是要紧的。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卑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不但是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须钱买，而以说钱为非比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边它总还有鱼肉还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他直言不讳，“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所卖掉……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即使鲁迅再世，一旦离开钱，也寸步难行。对此，先生终生清醒。

8705.即使荣获了诺奖的大作家大诗人的作品，也无法让人人诵读，家家探讨学习。说到底，文学是自由自愿的，即使走在莫言故乡的大街小巷，一辈子都没认真拜读过哪怕一部莫言小说的人，也如过江之鲫。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学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我们天天离不开的餐巾纸。

8706.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自卑于自己的语言，这是写作的大忌。每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每一段落笔纸上的文字，至少在言说与动笔的那一瞬间，必须有睥睨天下的雄心。至于真好还是真不好，还在其次。半世写作，唯一依赖的心理资源是自信，一种带有暗示般的神谕一样自恋的自信。否则，任何一句话，方生方死，难以固化为文字。

8707.每见被纪委监委通报的违法乱纪官员，我的内心极复杂。这些不法之人，以非常规手段挤掉了竞争对手，又继续违法乱纪。而失败于他们手下的正直守法之人，既要接受人生的名利之失，还要承受不够优秀的指责。实话说，每个不法之徒，都曾经掠夺、抢夺、剥夺过我们的上升空间。

8708.如果人生的失败真是缘于懒惰无为，才疏学浅，那应该毫无遗憾和怨气。可怕的是，比你懒，比你笨、比你无才无德的人却能硬生生爬上去，你却不得不止步。

8709.朱安是鲁迅一生的原配。她比鲁迅大三岁，晚死十一年。但鲁迅笔下提及她却极为罕见。就我所见，《鲁迅日记》中明确提到朱安其人共有两次。一次是1914年11月26日，这时两人已经成婚八年：“下午得妇来书，二十二日从丁家弄朱宅发，颇谬。”朱安孤身在绍兴，给京城的鲁迅去了封信，内容是什么，已难考证，但鲁迅的“颇谬”二字，已进行了冷酷无情的评判。另一次是1923年8月2日，距上一次提起朱安，又过了9年的时间：“雨，午后霁。下午携妇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兄弟失和，鲁迅走为上策，鲁迅走，朱安只能也只好一起走。一个女人终生厮守一位大文豪，几十万字日记中，仅仅出现两次，“妇”字便是她的名份，也是她的命运。浩叹！

8710.昨天九时多离开手机，今晨慵懒，九时多才摸到手机。实话说，我如今已将不碰手机的时光当成一天中的福利。尽管我极喜欢用手机写作，依赖手机联络，但我骨子里又憎恶与手机的藕断丝连，只要头一天晚上没下狠心将手机舍弃在学校里，从头一天睡前到第二天早饭，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碰它。也因此，与手机在夜晚临别时，我有一种越狱成功的快感，至少有十几个小时不受手机的诱惑与摆布。

8711.心理平衡与自我抚慰，是剧烈内卷与高速运转节奏下每个个体的基本生存之道。每天都有纷飞的信息、通报、惊闻、奇迹踵至，在对比与掂量中，每个人的身心都需要格外具有惯看秋月春风的沉稳，才能心平气和。某某调动到一个好单位，某某发财了，某某平步青云，某某时来运转，某某获了诺奖，某某主政一方了，某某如何如何了。关键是，你自己怎么了，这才是需要格外关注的。每天睡眠充足吗？每天焦虑不安吗？每天有打球的时间吗？每天问心无愧吗？你的世界，关注好了吗？

8712.数字的后边，还是数字，有时想想，也不急于写，当写到10000则随笔时，后边还有10001，在数字面前，你是无法战胜数字的，正如风的前边仍是风，你追不上风。

8713.深情，抑或多思，导致我在很多场景陷入走神或发呆，如会场，尤其经常开会的场所。我常沉湎于在这个物理空间开过的每一场会议的回忆之中，从这间会议室第一次启用，到眼下的时光，风起云涌，一幕幕呈现在回忆中。回忆击中了我敏感的心，让我不可自拔，甚至忽略了眼下的时光波涛。

8714.欣赏每一份依靠才华、智慧、勤奋谋取到的名利，并在第一时间表达祝贺与赞赏，用这种方式涵养正直与从容，也给自己积累好运和福气。我是那种不假思索就赞美一切真善美的人，也因此受到过很多他人的赞赏。在赞美他人面前，我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甚至急切得有些失态。

8715.生命的韧性与骄傲，藏在踏踏实实的工作和学习中，每逢在教学楼楼道里与努力备考硕士研究生的本科同学见面，他们常夸我，“张老师，您到教学楼里来的频度，用在工作中的时间，不亚于准备考研的学生。”我告诉孩子们，楼上我们相逢的时光，仅仅是我一年到头在教学楼上的一小部分。寒暑假大块大块的时光，这里空空荡荡，我只要在泰安，几乎天天出现在这里。是的，校园中的人群，只是我一年之中某些阶段所见的风景，此外的时光中，我听着自己的足音，走在空旷中，也充实着自己的灵魂。

8716.林徽因的小说传世不多，《九十九度中》是佳作中的佳作，堪称其小说代表作。《朱自清日记》1933年6月26日谈到，“读林徽因《九十九度中》，确系佳作，其法新也。(用沃尔夫体)。”林择取北平夏季炎热的一天，以挑夫流动的脚步和目之所及，将貌似风牛马不相及的社会三教九流的生活片段连缀成文，空间延伸，时间川流，悲天悯人的情怀与底层市井的苦难交相辉映，不同人的幸福追求与价值观碰撞交融。这是意识流、蒙太奇手法在中国的早期实践。宛如伍尔夫《到灯塔去》的中国版。朱自清读后之感敏锐，切中肯綮矣。

8717.读《朱自清日记》，1937年12月18日的日记里记载“读完《毛泽东自传》”，此时的朱自清，因抗战清华南迁，先去长沙再去衡山，正在衡山，乃长沙临时大学文学院的山间办学。我读过很多版本的毛泽东传记，今天上午在朱自清日记中看到1937年的这版，估计应为最早的。来日见到，一定细读。朱先生身后大名鼎鼎，一定程度上与毛泽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关系甚大。而早在1937年底，朱先生即读过《毛泽东自传》，确实是很早了。

8718.2026年秋季，泰安极少雨，立秋以来，鲜有降水，大地干渴，空气甚燥。寒露上候眼看过去，今日(12号)下午喜降小雨，尽管雨量有限，地上尚未流淌，足以缓解干旱，滋润花木。晴热的日子，大地上的水分天天蒸发，天上久了自会积水汽而成云，降雨是迟早的事，但人们仍渴望风调雨顺，宛如盼望一切幸福之事尽量均匀地降临于人生的年月日。

8719.名望、地位、资历没到一定程度，人们不会也不敢对一些事奢望，如同每年数百万登泰山的人，眼睁睁看着泰山石壁上那么多摩崖石刻，却罕有想硬把自己的文字也镌刻其间的。

8720.夜读朱自清1938年2月由南岳赴昆明之旅途日记，虽处逃难迁徙之中，读书、访友、游山玩水、诗酒宴席散见日记中，文人气，名士气颇浓。又悟，任何后人、他人眼中的苦难，当事人皆有办法予以纾解，并且苦中寻乐。

8721.你自认为再正常不过的日常行为，却有可能成为他人口中的传说。大概十几岁时，去邻村一个家境殷实的亲戚家，我听女主人说，她家饭后用另一个碗反扣在剩菜盘子上，饭桌上再用大纱筐子盖一下，防蝇，居然也成了来串门邻居们调侃流传的乡间段子，大概因为讲卫生讲得出了格？另外，我在中学教英语时，常在十几个人的教研组内看书，每去打开水、上课或开会，我总用铅笔做个记号，再夹上书签，合上书。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也慢慢传开来。许多人见了要证实一下，“听说你每本书都有书签，天天在书上批注？”我的天，但凡你芝麻粒儿一般的与众不同，都有人细究。

8722.一直觉得，人与人的相处中，至少在表面上，能够热情、大方、主动、客气一些的人，或能更有福气。原因简单，能如此待人，至少是老天赋予过你许多底气与运气。按照惯性，也将继续赐予。

8723.极度的无知与平静的内心。在由家至教学楼的几里路上，我多骑电动车代步。同事邻居多颔首招手问好之交，鲜有语言交流。社交几乎没有，对学校的了解基本依赖官网。如此，一所千余教工，近两万学生的校园，也算一个不小的人际空间了，我却几乎不甚了了。一次小聚会，就能扩容不少认知，增广不少见闻。某次小聚中，我边听边诘，“啊，我怎么就没听说？”一位非常尊敬的长者笑了，“你天天电动车骑得飞快，谁还能让你停下给你交流？”是啊，一年四季，飞快的电动车载我进出，我罕有与人深度交流。我在忙什么？浏览国内外热点新闻，读文人日记，随手撰随笔，教书，开会，填表。对身边轶闻极度无知，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惯性使然。

8724.动不动就用“白嫖”二字，是很掉价的行为。这个词一泛滥，仿佛把人间当成了青楼的扩展版。有的词，甫一产生，就带着双向堕落的意味，对此，要刻意躲避。前些年，“美女”二字泛滥，我甚至在乡村农贸市场见到老妪称呼另一老妪为“美女”，感觉极不得体。这两年，“白嫖”二字泛滥，让人仿佛走入了八大胡同。

8725.不惮于成为理想主义的自我，竭尽全力保持精神的清洁，灵魂的飞扬，意志的独立，时间的自由，而不是随波逐流，反复打磨自己的棱角与个性，这或许就是人的尊严的起点。人是需要辨识度的，千千万万的人海之中，别弄丢了独特的不可复制的自己。一旦弄丢，再想回去，很不容易。

8726.工作本身，对能从工作中寻找到存在感与价值感的人而言，即是一种莫大的享受。长期的工作惯性和自我实现的欲望，导致有的人对退休心存恐慌，他们真不甘心天天打麻将钓鱼买菜做饭。有人天天亟盼的退休，对一些热爱工作并视工作为享受的人而言，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8727.走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中国城乡处处是快递、外卖人员箭一样飞速穿梭的身影，他们是这个追求速度的剧烈内卷时代最显在的人物。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他们与门卫、保安、用户、路人以及各色人等的说话声，或急促，或暴躁，或压抑，或哀求，或高亢，或慌张，他们与平台，与算法，与用户，与交警，与保洁员，与电梯管理员，分分钟在竞争或撕扯，争执或妥协。人人都有难念的经，他们的经，似乎格外难念。

8728.两个夸大。人容易夸大他人、组织、部门、领导对自己的强求，事实上，你活成什么样，99%是自我选择的结果；人更容易夸大他人对自己的关注，你的职称、收入、成败、悲喜，隔壁邻居都不一定清楚，亲戚、同学、同事，对你的关注非常有限，除非你们之间存在名利之争。要充分客观地认识自己，不宜夸大。

8729.坐轿的鲁迅。1919年12月1日晨，鲁迅由京启程返绍兴。舟车劳顿，4日黄昏抵绍兴城，“即乘轿回家”。读至此，莞尔一笑，五四运动半年之后了，绍兴古风犹存，轿子仍为交通工具；作为成功人士的京官，鲁迅坐轿回家，并不过分；有坐轿的，即有抬轿的，给轿夫些银两，也算创造了就业机会，兜底民生。几十万字日记中，此次坐轿，罕见。本月24日，鲁迅携全家老小离开绍兴，一去不返，至死也没再返过乡。

8730.人最难得的不是永远一往无前，势如破竹，高歌猛进，是在挫折与伤痛里，甚至众人鄙夷的目光里，你依然坚执于初心，按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有底线，有恒心，有节奏地行走在泥泞或阴霾中，每一步依然发自对光明的向往，对梦想的执着，对信念的强化。

8731.我的随笔写作，只是为了不忍心让光阴流逝之后的回忆一片空白。想得太明白清楚的事，不太想写，头脑中盘桓太久，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事，宛如在水里能看见却逮不着的鲶鱼。我的文字所追求的，只是尽力记下那些鲶鱼的大小、颜色、游速和嘴角的触须以及它对我的讪笑与戏谑。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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