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吴川敬老风
(散文)
作者:林奇

重阳前夕,我带着几位外来朋友走访吴川敬老之风。到鉴江边时,天色将暮。两岸稻田已收割,齐整的稻茬铺在暮色里。远处村落间有炊烟升起,一缕一缕,极缓极淡。车窗摇下来,风里有炊烟的气味,混着河泥的潮润——这是吴川秋日里特有的温度,不烫手,不凉心,恰恰好够让人想起“家”这个字。
落脚在黄坡。接待我们的朋友阿林,是镇上一位教师,四十出头,说话总爱先笑一笑,仿佛话里藏着什么不必说破的喜事。晚餐是番薯粥配咸鱼、青菜、瘦肉饼、红心咸鸭蛋。他一面给我们添粥,一面说:“明日你早些起,我先带你们去祠堂看拜祭。吴川的重阳,根子在祖宗那里。”
粥是稀的,话是稠的。一碗下肚,天色便彻底沉了。

一
次日的大清早,阿林早已穿戴齐整,白衬衫的领子熨得平平整整。祠堂离他家不过百步。路上已有三五成群的老人,在年轻人陪同下,步履缓慢却端肃。他们手里提着竹篮,篮中盛着煮熟的猪肉、鸡、精美糕点,还有一壶米酒。篮子上盖着洗净的蕉叶,叶脉上还挂着露水,露水里映着天光,一颤一颤的。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林氏宗祠”四字已有些剥落,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剥落的是岁月,擦亮的是人心。族中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太公站在正堂,手持三炷香,嗓音沙哑却字字分明地念着祭文。众人垂手而立,无人交语,连风都停在门槛外面。
阿林低声告诉我,吴川人重“秋祭”,清明为春祭,重阳为秋祭,两祭之中秋祭尤重。“因为秋收了,有新米、有肥鸡、有鱼虾,先人要“吃”的,都该让他们先尝一口。”吴川重阳自古便有“享宴高会”之风,摆敬老宴、祭祖秋尝,是这片土地上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老规矩。旧时此日,家家户户割肉备菜,既为祭奠祖先,也为让分家独居的老人与家人团聚。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买肉需凭票,上百户人家合杀一头猪,分到手的不过两斤左右,却已是全家一年中少有的肉食,而最体面的那一片扣肉,永远先夹到老人碗里。这份“先敬老人”的心意,不知从哪一代起,便刻进了吴川人的骨子里。骨头里的东西,风刮不走,雨洗不掉。
祭毕,族中年轻人将祭品分作小份,挨家挨户送到那些年迈不能出门的老人手中。阿林说,这一步叫“送福份”,小时候他跟着父亲送过,如今是侄子辈在做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仿佛看见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正缓缓地、稳稳地往下游流去。

二
从祠堂出来,太阳已升到屋脊之上。村中广场上,三十余张红色圆桌整齐排开。临时砌起的灶台火苗正旺,几位从市区请来的厨师穿着白褂,在案板与灶头之间穿梭。鸡鸭鱼肉的香气混着蒸笼里溢出的米粉气,弥漫了半个村子。那香气是有脚的,踩着炊烟,爬上了树梢,又落进了孩子的鼻尖里。
我注意到一位老人,独自坐在最靠边的一张桌旁。身上穿的是一件簇新的藏蓝色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他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却迟迟不动筷。阿林认得他,说这是村里年纪最长的汉伯,今年九十六了。“阿伯,怎么不吃?”阿林凑过去问。老人笑了笑,说:“等人呢,我那几个孙在湛江,说今天回来。”
话未说完,一辆小车已拐进村口。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蛋糕盒,远远便喊:“阿公!”老人的手颤了一下,筷子终于拿起来了。
那一颤,比千言万语都重。
这场面,在吴川并非独有。黄坡、覃巴、梅菉、振文、兰石、吴阳……几乎每一条村子,重阳前后都有敬老宴。外出乡贤赶回来,为老人备下丰盛晚宴,请来粤曲戏班。有的村子给老人送“长寿米”,有的送祝寿红包,有的为八十岁以上老人逐一送上敬老金。兰石村的敬老文化节,到今年已办至第二十四届;梅菉梅山社区的敬老宴上,三百余名老人欢聚一堂。湛江市还办过一场“千叟宴”,请了一千位老人。
这些,都是吴川重阳的今日之貌。但倘若只看见宴席之盛、红包之厚,便辜负了这片土地更深处的用心。用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看得见的东西更沉。

三
午后,我们随阿林去了一趟博铺街道,见到了鱼丸大师。今年重阳前一日,他便领着团队动手了。精选大小适中、胶质多的马鲛鱼,去头除尾、开背切片、剔除骨刺,再用刮刀将鱼肉刮成泥状,按比例加入食盐、蛋清、花生油,反复搓压搅匀,历时大半天,做出三百余斤手打马鲛鱼丸。次日,他将约三百份鱼丸,通过相关社区一一送到八十五岁以上老人的手中。
从博铺出来,阿林说:“这样的人,吴川不止一个。”他提起黄坡的陈总,在外地经商四十余年,从一九八五年起,每逢重阳必从千里之外赶回吴川,给敬老院的老人送祝福、派利是,送上花生油和大米。八十年代搭客车回来,后来驾车回来,几十年间,交通工具换了,回来的习惯没换。吴川当地有老人为他写过赞美之句:“敬老年年几十秋,高歌岁岁竞风流。”
四
傍晚回到黄坡,天色更沉些。村中广场上的宴席已经散了,只剩几个后生在收拾碗碟。一位阿婆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袋“长寿米”,不肯让人替她拿,说“这是给我自己领的,我自己拿得动”。她说话时,把米袋往怀里紧了紧,仿佛抱着的不是一袋米,而是一整个秋天。她身边一个五六岁的曾孙,正蹲在地上捡桂花——不知谁家门前种了一棵老桂,花落满地,细碎如金。孩子捡得很认真,一粒一粒地捡,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收进掌心里。
我忽然想起吴川民间做寿时必做的“寿桃籺”,糯米粉裹着绿豆、椰丝、花生,用木模印出寿桃的形状,籺面点上红印以示喜庆,蒸熟之后饱满圆润,寓意祈祝老人健康长寿。这习俗在吴川已有很多年的历史,乡村习俗中新郎娶亲、新娘回门、小孩满月、老人做寿、新居入伙等,礼物之中都少不了寿桃籺,取其“福”、“寿”双全之意。今日虽少见于重阳宴席,但那份“祈寿”的心意,分明还落在阿婆怀里那袋米上,落在孩子捡桂花的手指间。米是白的,桂花是金的,一白一金,便是吴川人心里最朴素的吉庆。
夜里,有醒狮队到村中巡演,锣鼓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沉入鉴江的方向。我们站在阿林家的天台上,望见远处村落的灯火像繁星般流动、闪烁……
我忽然想起地方志里的一则旧记。吴川城东北三十里,旧有一处“登高坡”,每逢重阳,郡中人士便登此赋诗,坡名由此而来。梅菉的重阳节亦称“赛诗节”,由商人捐资,五月份便开始筹备,文人推出一位教师出题,参加者按题赋诗作对,八月诗稿汇于教师处评定,到九月初一,各街道群众、文化人士派代表到登高坡标号厂位,在坡上搭上雅致精巧的竹楼,张贴诗对,称“诗社厂”,其时张灯结彩,场面之盛,远非今日一场宴席可比。如今坡已不存,赋诗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但登高的心意,似乎从未断过。那些从云南、从湛江、从更远的地方驱车赶回来的吴川人,未必知道“登高坡”这个名字,却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回到这片土地上,回到老人身边,把一年的牵挂落在一顿饭、一杯酒、一袋米、一盒鱼丸里。登高坡不在了,可他们还在登,登的是另一座坡,一座用牵挂垒起来的坡。
这大约便是吴川重阳的真味。不在宴席的排场,不在锣鼓的喧腾,而在于那些不声不响的“回来”,那些代代相续的“照旧”。旧志里说吴川“享宴高会”,说的是场面;而我看见的,是场面之下那些沉静的东西——祠堂里的香火,老人手里的长寿米,孩子蹲在地上捡桂花……
在返程清早,阿林送我们到村口。他说:“明年重阳,你们若有空,再来凑敬老节的热闹。”大家说:“好的”。车开出村道时,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白衬衫在晨光里显得很薄,像一片安静的秋叶。
秋叶是要落的,可落在吴川这片土地上,落也落得踏实。
{创作备注:林奇,2026年10月15日上午构思,中午开始创作,深夜22:58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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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图一至图五均为林奇作家在2026年之内的最新留影
林奇的小成就
(最新定版)
林奇,男,汉族;中共党员;广东省民俗文化研究会会员,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当选三次作代会代表),湛江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当任三届理事);大学文化;在编在职在岗文化工作者,现任吴川市文联工会经委主任。
曾被广东省文学讲习所招收为学员;曾是最年轻的县级文代会代表;曾是县(市)级非遗专家组成员;担任过刊物的副主编、执编;当过民办中学教师;当过大企业的业务经理、发展部部长(主任)、车间(或:业务)主任;曾任吴川市文联文书、秘书、办公室负责人、办公室主任等;也担任过多个企业刊物的编委、工作站长等。
文艺作品已发表在《广州日报》《黄金时代》《广州文艺》《广东农民报》《少男少女》《广东公安报》《南方都市报》《周末》《名星文化》《企业市场报》《农垦报》《红土诗选》《鉴水悠悠》《鉴水新浪》《鉴水春潮》《华夏百家诗选》《世纪春》《湛江新诗选》《中山报》《海口日报》《茂名报》《湛江日报》《湛江晚报》《湛江文学》《声屏花》《粤西农垦报》《北部湾》《湛江乡情》等杂志报刊,还有大批文艺作品及报道稿、摄影作品发表在众多平台、网络、公众号等媒体上。1988年至今,发表文艺作品1800多件,发表新闻作品近1700件。
诗歌获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举办的全国诗歌大赛优秀奖,获吉林省文融文化院等单位举办“名星杯”全国征文铜奖,获山东省作协等单位举办“黄山杯”全国征文优秀奖、“时代杯”全国征文优秀奖,“太白杯”组委会全国诗歌大赛优秀奖;散文获《散文选刊》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获《黄金时代》杂志社联合十八家厅级单位联办的全省文化活动月征文大赛二等奖;获地级和县(市)级奖过多,省略;有作品入选各级典籍和市鉴、县(市)志中。

(图文供稿: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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