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阳:在那壶温热的老酒里,读懂父亲的沉默
作者:张永成
霜降刚过,秋风浸着清肃。眼看明天又是重阳,屈指一算,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八年了。日历上“重阳”二字映入眼帘,十八年前的片段,倏然从岁月深处浮起:也是这般清寒的秋日,父亲戴着老花镜,凑着窗光辨认药盒上细密的字,微微佝偻的背影,时隔这么多年,想起来,心口依旧沉沉的。
早年读王维“遍插茱萸少一人”,只当是纸上写就的清愁,是古人的怅惘。不曾想,诗句里这份空落,要等到天人相隔,才真正品出滋味。我常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重阳,我陪着父亲,在老屋门前慢慢踱了一小段路。也是自那以后,我才慢慢懂得,重阳并不只有登高望远。它更深的意蕴,藏在烟火日常,藏在父辈惯有的、不善言说的温柔里。
更早的年月,逢上重阳,我的心思总在外面。天高云淡,秋光正好,一心向往远方,总想早早挣脱家的牵绊。记忆里,往年重阳,父亲常会温一壶老酒,盼着和我坐下来小酌。那时我嫌酒味粗烈,耐不住久坐,敷衍几句,便急着出门。母亲一旁叮嘱添衣,也只当作老生常谈,听过便忘。我们忙着长大,急于亮出一身锐气,很少回头想一想,身后那道目送的目光,如何随着远去的背影,一年年越拉越长。
那一回,竟是我陪他度过的最后一个重阳。
那日我没有安排登高。一早去集市,买回他爱吃的板栗。回到老屋,找出那只陪了他许多年的粗陶酒壶,打上他常喝的粮食酒,放在小火上慢慢温。酒香混着热气,缓缓漾开,充盈着不大的堂屋。父亲落坐,语气里带着局促:“不要这么费事,随便坐坐就好。”这话,当时听着寻常,时隔多年再回想,不由得鼻尖发酸。那个曾经独当风雨、在我心里无所不能的父亲,不知从何时起,连接受儿女的一点心意,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酒温好了,我们浅酌慢饮。平日里素来寡言、习惯沉默的他,两杯酒下肚,话反倒多起来。不谈宏大世事,只是絮絮说着邻里琐事,念叨篱下那丛菊花该浇水了,还反复提起一些久远的旧事。若是放在少年时候,我多半会觉得这些闲话平淡乏味,急于转开话题。但那天,我只是静静听着,适时给他添上小半杯酒,轻声应和。
只是彼时的我,领悟得还浅。只当是一次寻常闲谈,并不明白其中深意。往后漫长岁月里,我才慢慢醒悟:老人期盼的,从来不是丰厚吃食,也不是我们在外取得多少成就。他想要的,不过是一段不被催促的时光,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这些旁人看来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时总以为来日尚可期待,以后还有无数重阳,可以像这样,陪他温酒闲谈。哪里料到,那一壶温酒,竟是绝响。
世人多喜爱春花盛放,见秋叶飘零,便容易生出叹惋。可秋的动人,在于历经霜风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包容。父亲鬓边蔓延的白发,不是衰老的注脚,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掌心厚厚的老茧,是常年为这个家奔波磨出来的。草木荣枯,各循时序;人世聚散起落,亦是寻常。人到中年以后,亲历生死别离,才慢慢学着不和生活较劲,不再一味追逐遥不可及的风景。只是这份通透,来得太迟。
夕阳缓缓西沉,金辉穿过木格窗,落在父亲泛白的发丝上,柔和安静。他抬手指向篱边的菊,低声说:“你看,开得挺好。”
这个画面,在我心底存放了十八年。年年秋菊如期再开,说这句话的人,早已不在。循着记忆里那道目光望去,许多心事,才慢慢通透。
重阳,原不止登高寄怀。它更像一声绵长提醒:人行色匆匆赶路时,常常忽略,那双日渐乏力的手,能牵住的次数,原是有限的。当年那些沉默,那些细碎絮语,藏着他不擅表达的惦念。直到天人永隔,我才算读懂。
山河安妥,是心底一份宏愿;亲人安康,才是触手可及的福气。只是这个道理,总要经长久思念,方能入得心。
明天又逢重阳。不必登高,也再也回不到老屋,陪他共温一壶老酒。唯有旧事历历,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谈、堂屋里漫开的酒香,依旧清晰如昨。
光阴走得太急,一别,便是十八载秋来秋去。愿秋风和缓,捎去我心底的念想。有些领悟,注定要隔着漫长的思念,才能缓缓抵达。那年重阳,那一壶老酒,那一份沉默,成了往后岁岁重阳,供我反复回味的一课。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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