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蓝弘的《贺家堡子纪事》,被此书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引人入胜的细节描述以及感人至深的精神内涵所深深吸引。特别到元生与玉竹那十二节,令我十分震憾。我几次合上书,缓一缓再往下看。不是写得煽情,是写得太真。真到你觉得那不是小说,是病历,是账单,是一个男人在深夜里攥着手机、翻遍全网找救妻办法的背影。
据作者给我讲,元生和玉竹这对夫妻是他虚构的两个人物。这对艺术形象来自于现实生活中的好几个人物身上真实发生的故事。比如,夫妻俩为生儿子费尽周折,被城墙土塌得骨折,打井摔到井下,玉竹生病在华西找周清华教授医治等都是在不同人物身上发生的故事。蓝弘把这些故事集中到元生和玉竹这对患难夫妻身上就给读者塑造了一对立体的艺术形象。此文仅就玉竹医病这段描写谈谈自己的阅读体会。需要说明的是,文中的描写既尊重原文的构思,也考虑到尽量接近生活的真实。
2014年12月,玉竹咳血,交大一附院查出中心型肺癌,3B期,局部晚期。主治医生给了个期限:一到两年。“一到两年” 四个字,搁在谁头上,都是天塌了。可元生没塌。他请医院给玉竹做了一次化疗,回家休息,然后一头扎进互联网,像大海捞针一样捞出一个名字——四川华西医院周清华教授。三千多例3B期患者,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三十。这百分之三十,在别人眼里是个概率,在元生眼里,是一根绳子。他攥住了,不撒手。
2015年1月,他带着玉竹去了华西。手术做了。十一年过去了,玉竹还能做饭,还能看孙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里这八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偕老不是一起变老,是在一个人可能老不了的时候,另一个人拼了命把她拽回来。
从心理学角度看,元生这段经历,是一个典型的“危机中的依恋”。人在绝境中,最容易暴露本性。有人逃,有人怨,有人瘫,有人把责任推给命运。元生选了最笨、最累、最不讨巧的那条路——查资料、找专家、跨省求医。他不是医生,可他做了医生该做的事;他不是超人,可他扛了超人该扛的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话流传太广,广到大家都以为它是真理。元生和玉竹,把这句老话撕了个口子。
现在的年轻夫妻,吵个架就喊离婚,为个彩礼就翻脸,为谁洗碗能冷战三天。不是他们坏,是他们没经过事。没经过事的人,不知道“事” 字有多重。元生和玉竹经过的事,是生死。经过生死的人,回头看那些鸡毛蒜皮,都觉得可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写的是爱情,可放在婚姻里,一样成立——你陪一个人走过鬼门关,回来之后,她打碎个碗你都不会皱眉。
这段故事最打动我的,不是元生跑了多少家医院,花了多少钱,熬了多少夜。是他“不甘心” 三个字。医生说了“一到两年”,他信了吗?他没信。他不是不信医生,他是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话年轻人挂在嘴上当口号,元生把它活成了日子。他活成了玉竹的第二个肺,替她呼吸,替她撑住。
夫妻感情的真谛,不在花前月下,不在朋友圈的九宫格里。在你躺在病床上,有人愿意为你翻遍全世界的医书;在你被宣判“一到两年”的时候,有人咬着牙说“我不认”。“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卓文君写的是誓言,元生写的是行动。愿天下夫妻,都能在对方最难的时候,做那个“不甘心”的人。

附读《贺家堡子纪事》之一:
赵旭东(長民)//蓝弘:从数字世界到文字故乡的跨界书写
认识一个人,有时需要几十年;有时,只需要一部书。
我与蓝弘(卫红春)相识,不过八个月。八个月前,蓝田县城关中学校友群里,有人转来一篇文章——《贺家堡子纪事》的单集。我点开一看,就放不下了。后来联系上他,又陆续帮他编发了八十九集。一集一集编下来,一集一集读下来,我对这个人,从好奇到佩服,从佩服到亲近。
他在西北大学读数学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公式定理;在航天九院771所当高级工程师的时候,手里摆弄的是最精密的仪器;后来到西安石油大学当教授,教的还是计算机。谁能想到,这个在数字世界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晚年竟然拿起笔,写下了一部让无数人落泪的《贺家堡子纪事》。
有人说这是“跨界”,我倒觉得,这是“回家”。
一、从“硬技术”到“软文学”的自然过渡
读《贺家堡子纪事》,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本书的文字精准得像程序代码,又温润得像故乡的春雨。写俊叔的菜园,他这样写:“黄瓜架上挂满了带刺的嫩条,西红柿红得像小灯笼,豆角秧顺着竹竿往上爬,开着紫色的小花。”——这是工程师的眼睛,观察得细致入微;又是诗人的笔触,写得生动传神。
这种写法,没在数字世界里浸泡过的人写不出来。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像编程序一样,一段一段往前推进。可推进的过程中,处处藏着温情,句句含着眼泪。这就是蓝弘的厉害之处:他用工程师的脑子搭建框架,用文学家的心填充血肉。
二、写的是故乡,念的是永恒
《贺家堡子纪事》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把一个小村庄的命运,写成了中国乡土变迁的缩影。
他写堡子的地理布局,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谁家挨着谁家,清清楚楚;他写历史渊源,贺家堡子几百年来的兴衰,明明白白;他写风物人情,俊叔的菜园、老井的水、打麦场上的嬉闹,活灵活现。可所有这些,最终都指向一个主题:消失。
随着县城改造,贺家堡子没了。那些老屋、老树、老井,都没了。一代人的记忆,只能留在文字里。读到这儿,我想起杜甫那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还在,可故乡没了;草木依旧,可人已非昨。
蓝弘最绝的一笔,是写父亲早逝、母亲坚韧持家、兄长婚事艰难。这些个人家庭的命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时代的悲欢。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老老实实地写,写母亲如何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写兄长如何借遍全村才凑够彩礼。可正是这种“老老实实”,让人读得心酸,读得掉泪。
三、结构上的“三叠浪”
这本书的结构,也见功力。我把它叫作“三叠浪”。
第一叠,写故乡的风物。堡子的布局、菜园的四季、井台边的故事。这是铺垫,把读者拉进那个世界。
第二叠,写故乡的人。俊叔、母亲、兄长、邻里乡亲。这是深化,让人物活起来,有了温度。
第三叠,写故乡的消失。县城改造、老屋拆除、人群离散。这是高潮,把所有的情感推到顶点,然后戛然而止,留下一声叹息。
三叠浪,一浪比一浪高,最后拍在读者心上,久久散不去。
四、文字的“瘦”与“肥”
蓝弘的文字,有个特点:该瘦的地方瘦,该肥的地方肥。
写景状物,他舍得用墨。俊叔的菜园,他写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一样一样描过去,不嫌烦。可到了抒情议论,他又惜墨如金。母亲去世,他只写了一句话:“母亲走了,带着一生的辛劳,也带着对我们的牵挂。”七个字,什么都说了。
这种“肥瘦相间”的笔法,是大家手笔。该繁的时候繁,让读者看个够;该简的时候简,留给读者自己去想。
五、书写的意义:为消失的故乡立碑
这两年,陕西乡党写故乡的书不少,但《贺家堡子纪事》是特别的一本。
它特殊在作者的身份——一个搞了一辈子技术的工程师,晚年用文字为故乡立碑。它特殊在写法——用最精准的语言,写最深情的故事。它更特殊在意义——贺家堡子没了,但有了这本书,它就永远在。
我常想,如果没有这本书,若干年后,还有谁知道贺家堡子?还有谁知道俊叔的菜园、井台边的故事、那些消失在推土机下的老屋?蓝弘用他的笔,把这些都留下来了。从这一点上说,他做的事,比写一部小说、发几篇论文,意义大得多。
六、隔着屏幕的敬意
八个月,八十九集,无数条微信。隔着屏幕,我读他的文章,也读他的人。
他的文章,一字一句都透着真诚,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他的人,从每次交流中能感受到——谦和、实在、有温度。有一回我问他:“你写这些,图啥?”他回了一句:“不图啥,就是想给后人留个念想。”就这一句话,我对他肃然起敬。
数学家说,点动成线,线动成面,面动成体。蓝弘用他的笔,把记忆的点,连成了故乡的线;把故乡的线,铺成了时代的面;把时代的面,垒成了文学永恒的体。
从数字世界到文字故乡,这条跨界之路,他走得踏实,也走得漂亮。而我,隔着屏幕,成了这条路上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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