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胡基
文/罗名君
1979年，我高中毕业参加高考，只因七分之差遗憾落榜，回到生我养我的乡间土地。彼时农村刚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百废待兴，生活物资匮乏，农民们的日子过得清贫又拮据。我家人口多达十口，日常口粮本就捉襟见肘，一家人的住房问题，更是迫在眉睫。
落榜之后，我心中满是不甘，暗下决心挑灯复读，来年再战高考，盼着能凭一己之力，跳出农门、改变命运。可读书学习，总得有一方安静落脚的天地。家里人口稠密、屋舍拥挤，连转身都颇为局促。万般无奈下，我搬进了生产队闲置的知青旧屋。
城里插队的知青返城后，这间老屋便彻底空置荒废。窗棂破败缺损，门板残缺松动，墙角堆满老鼠刨出的浮土，院内杂草丛生、柴禾乱堆，满目萧瑟狼藉。
我利用每日下地收工后的零碎闲暇，一点点收拾这间破屋。向生产队长借来晒棉花的竹箔，寻土坯架起两根木棍，勉强搭出一张简易床铺；又找两块炕坯拼作书桌，用吃剩的搅团饭做浆糊，糊上废旧报纸。一番简单打理，一间破败老屋，终究腾出了一方可供静心读书的小小天地。
白日里，我跟着村里社员下地耕耘，躬身劳作；夜幕降临，便在这间陋室之中挑灯夜读。本以为可以安稳复读，潜心备考，谁知十余天后，队长便匆匆找来。他面露难色，告诉我知青旧房已作价转让给同村张老大，要我尽快搬离。
消息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我只得应声答应：“我明天就搬走。”可心底满是焦灼与犯愁，家里本就拥挤不堪，根本腾不出半寸容身之地，我一时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落脚读书。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老话常说，穷则思变。思来想去，唯一的出路便是自己动手建房。不求屋舍宽敞，只需能容下一方土炕栖身、一张土坯书桌读书便可。彼时我年少气盛、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不愿退让，主意既定，当即决定放手去干。
次日天色微亮，我便早早起床。向堂哥借来打胡基的木模，又登门向五叔借了石杵，从自家灶膛装了一笼草木灰，拉上架子车，将全套工具悉数运到房西空地。先平整地面、夯实摞胡基的地基，稳稳摆好磨盘石，准备开工。
我土生土长于农村，常年看着父辈乡亲打胡基，平日里也时常搭手帮忙，早已熟稔这项农活。但从头到尾独立操作、独自完成，却是人生头一遭。我深知，打胡基不只是一味出力的苦活，其中藏着不少实打实的门道。我一遍遍回想堂哥、五叔干活的模样，那些娴熟利落、从容有度的动作，都是常年扎根土地、日积月累打磨出的真本事。
一切准备就绪，正式开始打胡基。时值深秋，麦田刚完成播种，田野静谧空旷。我弯腰掘土、装填坯模，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是满头大汗。索性脱掉外衣，只着一件背心，埋头苦干、不敢停歇。
起初我以为，农活无非靠蛮力吃苦，只要肯下苦功，便没有做不成的事。堂哥从前教我的打胡基口诀，我历历在目：一把灰，三锨土，脚踩实，十二个杵子稳稳落落；上打下巴子，下打脚梢子。打完坯体，扫净模具两侧浮土，执杵蹲身，左手扶稳模具一端，右拳轻敲另一端挡头，双手发力，将模具斜靠在石杵上。而揭坯摞放是最考验功底的一步，需两手四指并拢，顺势稳稳托起土坯，方可完整取下。
我依着口诀慢慢操作，可打出的第一块胡基，刚抬手便从中间碎裂，只剩大半残坯。我没有气馁，清理干净磨盘上的碎土残块，重新装土捶打。可接连四五块，皆是如此，一碰就碎、无法成型。
我伫立磨盘旁，望着满地碎土烂坯，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瞬间涌上心头，稍作喘息调整，反复尝试，却依旧屡屡失败。我生怕田间劳作的乡亲看见，徒惹笑话，便压下浮躁心绪，缓步走到棉田边，向正在拔除棉杆的堂哥虚心求教。
堂哥话不多，只淡淡说道：“跟我来，我打几块，你仔细看、用心学。”
我负责装土供料，堂哥手握石杵，不急不躁、力道均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他一边劳作一边悉心点拨我：打胡基切忌蛮力猛砸、冷杵硬捶。若是发力过猛，会将泥土中的水分尽数挤压至坯底，导致土坯牢牢吸附在磨盘石上，自然难以揭起、极易碎裂。
我静静看着堂哥操作，他未曾用尽全力蛮干，打出的胡基却质地紧实、棱角方正、板面平整，一块块整齐码放，规整利落。那一刻，我豁然醒悟：世间万事皆有章法，单凭一腔热血、一身蛮力远远不够，唯有将耳闻目见的道理与脚踏实地的实操相融相通，潜心琢磨、用心体悟，方能成事。
不多时，堂哥便打出十几块规整完好的胡基，又将摞坯的核心诀窍倾囊相授：码放胡基需预留斜度，上下两层交错叠放，两端做好“挂斗”处理，层层稳固，方能避免坍塌、通风干透。
谨记堂哥的指点，我重新上手操作。这一次，终于成功打出一块块完整结实、品相周正的胡基。
望着一排排整齐码放、亲手制成的土坯，心底涌起满满的踏实与窃喜。打胡基向来多是双人搭档，一人供土、一人打杵，熟练搭档一日可打五百块，称为“一摞”。而我一人身兼两职，独自装土、抡杵、揭坯、摞放，从清晨忙至日落西山，终日未歇，最终打出两百块。虽效率远不及双人协作，可每一块胡基都浸透自己的汗水，心中满是沉甸甸的成就感。
入夜躺卧床上，浑身筋骨酸痛、疲惫不堪，可脑海里依旧细细盘算着建房的事宜。搭建一间小小的土草房，大约需要一千块胡基。起初我预估需五日才能备齐所有土坯，可随着手法日渐熟练、动作愈发利落，进度不断加快，最终仅用四天，便攒够了一千块胡基。
望着田野间高高堆叠、层层整齐的土坯，秋日晚风拂过心头，满心期许。只需静待十余日，让阳光风干、坯体干透，便可动工搭建属于我的一方小小土房，终于能有一处安稳之地，潜心读书、奔赴前程。
（草于2026年10月，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