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邻居满仓叔
文/刘小强
满仓叔是在刘叔走了三年以后,走进了王姨的家。
当年,刘叔因为一场急性出血热,年仅四十三岁就匆匆离世,抛下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撒手而去。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山里的日子本就清贫,少了主劳力,所有的艰难苦楚全都压在了王姨一个女人身上。她咬牙硬撑了整整三年,又要种地,又要带娃,家里家外日夜操劳,终究体力有限,实在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就是在这样最艰难的光景里,商洛来的满仓叔,走进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那一年,家里的三个孩子都还太小。大儿子建强刚刚十二岁,懵懂懂事,早早体会了生活的艰难;大女儿建凤八岁,正读小学二年级;最小的女儿建萍才四岁,软糯年幼,最是需要人贴身照料。三个弱小的孩子,一个单薄的妇人,空荡荡的农家小院,满是清贫与凄苦。
自打满仓叔踏入这扇家门,老实厚道的满仓叔,便用自己瘦弱却坚韧的肩膀,死死挑起了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他待三个孩子视如己出,疼惜、包容、尽心尽责,把所有的温柔和力气,都给了这个破碎的家。
日子一天天向前过,转眼满仓叔走进王姨家一年多了。一年多的朝夕相伴,一年多的任劳任怨,满仓叔的真心和付出,王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知晓这个外乡来的男人,掏心掏肺为这个家打拼,从未计较得失,默默为一家人遮风挡雨。于是,王姨做了一个让满仓叔此生难忘、欣喜若狂的决定。
那天晚饭过后,院里晚风轻拂,炊烟散尽,四下安安静静。王姨看着忙碌操劳、日渐黝黑消瘦的满仓叔,轻声对他说,想让家里最小的女儿建萍,跟着你姓张,以后就叫张建萍。短短一句话,轻轻的,却重过千斤。那一刻,一辈子吃苦隐忍、从未奢求过半分回报的满仓叔,瞬间红了眼眶,感激涕零。
在旁人眼里,他只是过来搭把手过日子的外人,是替别人养家的苦劳力。可王姨的这份心意,彻底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漂泊感和疏离感。让孩子随自己的姓氏,是接纳、是认可,是把他当成了这个家真正的主人,是掏心掏肺的信任与托付。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漂泊、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满仓叔的心里,终于落了地、安了根,攒满了滚烫的慰藉与温暖。
自此以后,满仓叔干活更有劲、心里更踏实。倔强的建强也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走出来,接纳了他这个外乡爸爸。满仓叔也知道,自己不再是这个家的过客,而是真正的一家人。他满心欢喜,以为往后的日子,苦尽甘来,一家人能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可世事无常,天意难测,苦命的出身,往往难逃悲惨的命运。
转眼八年过去,小女儿建萍长到十二岁这一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彻底击碎了这个刚刚回暖的小家。
那天白日静谧如常,家里一切安稳,谁也想不到灾难会骤然降临。
正在家中忙活的王姨,被村小学的老师拉上一辆汽车,汽车飞快地开到县人民医院的急救室。在急救室冰冷的床上,小女儿建萍满脸是血,青紫肿胀的脸,王姨心里猛地一沉,瞬间昏了过去。
原来那时候的山村学校,条件简陋得让人揪心。没有规整的院墙,全是泥土夯砌的土坯围墙,常年风吹日晒,早已松散脆弱。恰逢秋日连绵阴雨,雨水浸透了土墙,原本脆弱的墙体彻底泡得松软坍塌。十二岁的建萍,那日在校内上厕所时,不幸遇上围墙轰然倒塌。小小的身子,被厚重的土坯墙死死压住。
满仓叔是后来赶到的,当满仓叔赶到医院时,建萍,那个随他姓的的小姑娘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短短一瞬,天人永隔。后来听王姨说,满仓叔三天颗粒未进。
接连失去丈夫,又痛失心爱的小女儿,双重的重创狠狠砸在王姨身上。巨大的悲伤久久无法散去,王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常常精神恍惚,病痛缠身。
那段时间满仓叔知道自己在这个苦难的家庭重担,他用男人独有的性格藏住所有的悲伤,他凭着骨子里的坚韧,默默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地里的农活照旧不误,一日三餐细心做好,抓药、熬药、照料起居,把王姨照顾得妥帖周到,凡事尽量顺着她,宽慰她受伤的心。
后来,王姨感念满仓叔多年不离不弃的恩情,又一次提起孩子的事,她说想把大女儿建凤也改随张姓。满仓叔轻轻摇了摇头,温和地劝道:“姓就是个代号,孩子们都长大了,不要改来改去,对孩子会有影响。一家人心在一起就够了,这个事不必再提。”王姨听了,只好作罢。
没有名分上的强求,不图世俗里的认可,满仓叔依旧日复一日,靠着辛勤劳作与无声的担当,稳稳撑住这个饱经磨难的家。
寒来暑往,岁月缓缓流淌。建强刻苦读书,不负一家人的期盼,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城里安家立业。建凤也长大成人,寻得良人,出嫁成家。
风雨一程又一程,这个饱尝悲欢离合的家,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下来。苦难虽未曾缺席,但满仓叔以一腔忠厚,守来了孩子们各自安稳的人生。
时光一晃,来到王姨六十九岁这一年,也是满仓叔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二十七个年头。半生的愁苦与劳累层层堆积,多年积劳成疾的王姨,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满仓叔把王姨安葬在刘叔坟旁,料理完王姨的后事,满心悲痛的满仓叔独自一人默默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他缓缓低下头颅,静静伫立,像是在沉思这二十七载的悠悠岁月。
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寸土地,都印着他和王姨一起熬过的苦、盼过的希望。当年那个破败飘摇的家,他硬生生扛了二十七年。送走了建萍,照料着病弱的王姨,看着建强、建凤长大成人,如今王姨也走了。二十七年风雨相伴,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相守。
王姨走后,满仓叔整个人彻底恍惚了,像丢了魂魄一般。二十七年,他所有的奔忙、牵挂都系在这个小院,系在王姨身上。王姨不在了,他就成了无根无依、随风飘摇的浮萍。
王姨百日祭过后,满仓叔悄悄收拾了简单行囊,锁上老家这扇承载了半生悲欢的木门,安静地离开了。桌上留下一封字迹朴实的信。
建强,建凤:感谢老天爷让我走进咱们这个家,感受到家的温馨,这辈子也知足了,你妈享福去了,你们也成家了,我也想家了,我想回商洛老家,不必挂念,不必找我。
后记:满仓叔是我的邻居,这是一个相对真实的故事,当然也有部分文学润色。听说满仓叔走后,建强多次往返商洛,要接满仓叔到城里享福,但满仓叔一直婉拒。建强拗不过满仓叔,只好雇佣当地人照顾年老的满仓叔,满仓叔回商洛的第三年去世了那年满仓叔七十四岁,我也去商洛参加了满仓叔的葬礼,是建强,建凤披麻戴孝送走了满仓叔,按照满仓叔的遗愿安葬在商洛老家父母的坟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