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母亲读到这一篇随笔,甚是欣慰。
书页从我的指尖滑落,我无暇顾及。那扇近在咫尺、素日常被忽略的窗,此刻正映出一幅阔大而安静的盛景。
和煦的阳光似是到这一刻才真正苏醒,我沐于光中,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承接着暖融融的热意。一股无形的力,催我离开久坐的木椅,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霎时,我吞吐下整个下午第一口清冽的空气。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宁静,明亮,又温厚。每一棵树的每片叶子,都漾着粼粼的微光。错落的老屋静静伫立,温和地望着街上那些步履匆匆、或徐徐闲步的人,各赴自己的去处;车流如汐,源源淌向道路尽头的远方,街角一盏路灯,正蓄着将亮未亮的光。
打破这层静气的,是一只自窗前倏忽掠过的小鸟。它振翅穿过市井,掠过人间,一头扎向它的群山。
群山!环拥这座小城的,原是这层层峦嶂。如屏嶂铺展于大地,本欲割裂长空的山脊,在缓缓拉长的夕晖里洇开边界,与氤氲晚霞相融,洇成一幅气韵悠长的写意水墨。那样的光景,我分明认得。久久凝望,记忆的碎片便自心底浮上来。
怎会不熟呢?我确曾攀上山去,就在一个光景与今一般无二的暖冬。
一行人负起行囊,一路说笑,浩浩荡荡踏上山径,一心想去窥山的那一边。自下车那刻起,连日缠身的城居烟火便尽数退成虚影;真切在前的,唯有苍黛的大山,以亘古沉静的目光,俯看着它的儿女。往里去吧——我生于此,此刻不过是如候鸟归巢一般,回到故土。
山石与草木相生的野径上草蔓横生,风虽清冽,直往衣领里钻,细沙随阵风迷了眼,眼眶微微发酸。可我仍执意唤它暖冬:日头高悬,我们走在光瀑里,血脉偾张,哪里觉得出寒意?
坡势渐平,体力虽已将近耗尽,心绪反倒愈发热烈,怀着某种说不清的期盼,我向着山顶奔去。
山的那边是——
依然是山。
我怔在原地。它不再是孤兀的一道屏,而是连绵不尽、望不到涯际的绿潮。起伏的浪脊之下,万籁仿佛敛声,许是因我站得太高太远,才听不见群生鲜活的低语。
有同伴立到我身侧,我们拢起双手作喇叭,倾尽气力朝空谷呼喊:“我在这里!”回声层层叠叠荡回来:“在这里——在这里——这——里——”那声响缥缈,是大山的应答,是小城这位母亲,低缓而持久的回声。
无论世事更迭,春秋代序,月落日升,大山一直在这里。
它见过隐者戴一笠烟雨,徐行林壑,独享山野清欢;见过军号裂空,红旗漫过每道溪涧,唱彻山河守护的壮歌;后来水泥路盘绕山脚,铁轨向着山外铺展,山野间行人的踪迹渐渐稀了……它却始终默然伫立,不曾挪移半分。
日头已然沉落。我只是立在窗前,恍惚间,接住了旧日的自己。
后来我又坐进车厢,却不是驶向大山,而是驶离。光阴一寸寸退去,窗外景物向后奔逃,山影一层层淡下去,平原缓缓铺开。新天新地迎面而来时,肩头落下一瓣晶莹的雪。
我会,也必须要走出群山;可我的根,终究向着群山。我原是大山的孩子,魂魄早渗进这一方土——我自这里抽枝,所有承过的雨露,终将循着脉络流归山野,待来春催发新芽。
群山围拢的小城,永远在送别,也永远在等候。
小城,小城,暖冬将尽时,你的春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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