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老栓当时就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那十八万，是他卖了半辈子粮食、打了十几年零工攒下的。后来钱退了回来，王老栓说："不娶了，留着给你养老。"

2

同一天的西安市未央区，林晓薇坐在自己的公寓里，落地窗外是美丽的城市公园的夜景。

不是没人追。只是追她的人，要么希望她"别太强势"，要么希望她"早点生孩子"，要么希望她"顾家"。她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放弃现在的生活，去换一种可能更累、更不自由的日子？她找不到答案。

3

正月初五，王家村热闹了几天，又冷清了。

村里还有个叫赵小虎的，三十二岁，更离谱。前年回来过年，跟人说他在外面"交了男朋友"，不打算找媳妇了。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说他"不男不女""丢王家的脸"。他爹气得打了他一巴掌，他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年。

4

正月十五，林晓薇去了一家高端养老社区参观。销售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热情地介绍："我们这里有医疗中心、老年大学、健身房、游泳池，还有专门的护理团队。您看这个户型，一室一厅，月租八千，含三餐和基础护理。"

林晓薇看了看样板间，装修精致，阳光充足。她想象自己七十岁的样子，坐在这里晒太阳，身边没有孩子，没有丈夫，只有一群同样单身的朋友。

听起来不错。但她走出养老社区的时候，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时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奶奶坐在炕头，爸爸和叔叔在院子里放鞭炮，她和堂姐堂弟抢糖吃。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她在自己的公寓里从来没有过。

她开车回市区的路上，经过一片居民区。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她不知道那些家里有没有争吵、有没有眼泪、有没有一地鸡毛的琐碎，但她知道，那些灯是亮着的。

而她的那盏灯，永远只照她自己。

5

三月，王建国爹王老栓病了。脑梗，送进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后，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要拄拐。王建国请了假在家照顾他，做饭、洗衣、擦身子。

有一天晚上，王老栓躺在床上，忽然说："建国，爹对不住你。"王建国正在给他洗脚，手顿了一下。

"当年要是再咬咬牙，把那十八万花出去，说不定你就娶上媳妇了。"王老栓声音很轻，"爹是怕啊，怕你娶了媳妇养不起，怕你日子过得苦。可现在想想，爹错了。你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王建国没说话。水盆里的水凉了，他起身去换热水。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春天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曾想过娶个媳妇，生个娃，过安安稳稳的日子。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再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可现在他四十二了，爹老了，他自己也快老了。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6

六月，林晓薇参加了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新娘是她当年的室友，三十七岁才结婚，新郎是个大学教授，比她大五岁。婚礼上，室友抱着她说："晓薇，我真替你着急。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就不找个人呢？"林晓薇笑了笑："没遇到合适的。""合适的人不是等来的，是处出来的。"室友说，"你总得给人家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那天婚礼结束，林晓薇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她打开手机，翻出母亲之前发来的那个男生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简介里写着"喜欢登山和摄影"。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添加好友"。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怕自己不会妥协，怕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生活被另一个人打乱，更怕——万一又失败了怎么办？

7

年底，王建国爹走了。走的那天很安静，没有痛苦，像睡着了一样。王建国给爹办了丧事，村里人来帮忙，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人散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爹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灶台上还放着爹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床头柜上摆着爹的老花镜，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等老了办个五保户，国家管饭。"

爹走了，他离"老了"又近了一步。

他打开门，走到院子里。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远处，村里的几户人家亮着灯，有孩子的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像铃铛。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回屋里。

8

同一天的西安，林晓薇在自己的公寓里跨年。

她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煎了一块牛排，打开电视看跨年晚会。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束一束地升上天空，炸开，又消失。

她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没有人回应。她忽然想起白天去公司加班，保洁阿姨问她："林总，过年不回家啊？"她说："回，我妈在上海。"

其实她妈在老家，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才去了公司。

零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薇薇，新年快乐。少喝点酒，早点睡。"她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红酒喝到一半，她有点醉了。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夜景。这座城市有那么多灯，那么多车，那么多人，可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她想起婚礼上室友说的话——"你总得给人家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也许明年吧。她想。也许明年，她会试着加那个男生的微信。

也许。

9

夜深了。

王家屯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西安的高楼一扇一扇地暗了。

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有无数个王建国，守着空荡荡的老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媳妇；也有无数个林晓薇，坐在精致的公寓里，望着窗外的灯火，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他们一个在农村，一个在城市；一个是因为穷而娶不上，一个是因为太独立而选择不嫁。他们看似处在两个极端，却共享着同一种孤独。

而更远的地方，产房里的哭声一年比一年少。有人说，这是时代的必然。有人说，这是个人的选择。

但没有人知道，当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这座房子，还能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