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千日红开了”那一句,我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风把桂花香送过来,淡淡的,混着楼下泥土的潮气。我没去过乌龙江,可郭建如老师笔下那片红,顺着手机屏漫出来,像有人在秋凉里递来一杯温茶。
郭老师写江风“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和一点草腥”,我读着就读出了声。好文字不靠形容词堆,它让你鼻子先信了。我闭上眼,眼前便有一条江:芦苇刚泛黄,江堤上红艳的花球挨挨挤挤,连成一片烂漫云霞。凑近看,没有硕大娇艳的花瓣,细碎小花紧紧相拥,凝成饱满花团。指腹碰上去,该是干爽的,带一点纸样的涩。也没有馥郁浓烈的香气,只把一抹质朴热烈的红,铺在长长江岸。路过的行人停下脚,俯身看这秋日里难得的颜色,在江风里卸下一身匆忙。
我原来也爱赶花期。樱花开了挤着看,荷花开了举着手机拍。读完这篇,倒有点不好意思。世间大多数繁花偏爱春暖,趁东风肆意盛放,争一时惊艳;风雨一来便片片零落,随流水远去。千日红不赶这个热闹。草木渐渐褪色,不少花叶开始萎落,它才捧出一团团温润的嫣红。花开经久,即便褪去鲜润,花球依旧固守一抹嫣红,枯而不凋,故名千日红。郭老师这句“枯而不凋”,我读了两遍。花谢了还守着颜色,这性子,比开得热闹更难得。
江畔那段对照也耐品。一边是滔滔江水,奔流向海,转瞬即逝;一边是江畔千日红,静静伫立,久久不改颜色。一流动,一静守,像时光摆在此处的对照。我读到这里,想起自己这些年也追过不少“热闹”:一时风光,一阵喧嚣,散得悄无声息。千日红却教人另一种活法:不必急于一时的夺目,贵在长久坚守。美好不一定是惊鸿一瞥,耐得住时光打磨的芬芳,更值得驻足细品。
它扎根江边普通泥土,承受江风吹拂,历经日晒雾侵,不刻意讨好春光,也不畏惧秋光渐老。盛放时热烈坦荡;将谢时,也不肯轻易褪尽颜色。这不是执拗逞强,是把颜色收在骨子里的笃定。世间真正的力量,往往不是刹那怒放,而是历经岁月,依旧不改本心底色。
花有千日红,人有千日心。一时风光容易,长久自持最难。轰轰烈烈的热忱人人可有,难的是千帆过后,仍守住内心那一抹“嫣红”。顺境不张扬,逆境不颓败,褪去外在光鲜,内在风骨依旧完好。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我把手机往阳台桌上一搁。楼下花坛里几株不知名的小花还在风里晃,颜色不艳,却站得稳。千日红开,静守流年。人若也能这样,不争春,不惧秋,守住自己的颜色,以平常心渡流年,便已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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