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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去寻访战地







一、越南–我们要来了

2019年11月8日清晨8时，由五十年前援越抗美一支队三大队三分队的12位战友，携亲朋好友共19人组成的“援越抗美战地足迹寻访团”，由广西国旅组织从南宁出发，到越南进行了为时五天的战地寻访和旅游。

这19人分别是我的老班长、1963年武汉藉老兵梁长峰，1966年华容藉老兵刘罗星，我荆州中学的校友——1968年江陵籍老兵陈崇珊、倪文义、樊哲学，以及同批江陵籍老兵张在发，1968年枝江藉老兵周先武、田民爱、黄运荣和夫人邹勇，1970年江西藉老兵刘元炳、聂三毛。还有我荆州中学老三届高中同学文显忠、张梅芳，以及全国老年网社区怀化网友欧阳美秀和她的朋友刘妙珍、周新春女士加入，我的老伴也随行。

寻访团到越南要寻访的战地主要有北庆山隧道，茶园大桥和当年的营地之一潘达村。游览景区为越南的凉山市，千年古都河内，世界第七大自然遗产下龙湾。

五十多年前的1964年7月底，美国海军军舰协同西贡海军对越南北方进行海上袭击，8月1日，美第七舰队入侵越南领海，2日击沉越南鱼雷艇。本来是美国无理闹事侵犯越南主权，却贼喊捉贼，宣称美海军遭到越南挑衅。4日美国又宣布其海军遭越南鱼雷艇袭击，制造了所谓的“北部湾事件”，并以此为借口，于5日出动空军对越南北方的义安、宏基和清化等地区进行了轰炸。

美军飞机在轰炸越南北方时，也侵入我国南海岛屿地区和云南广西上空，投掷炸弹和发射导弹，打死打伤我国船员和解放军战士，威胁到了我国安全。

1965年4月，越南劳动党和胡志明主席请求我国支援，从保卫祖国，反对侵略，支持友好邻邦的战略出发，党中央和毛主席决定向越南提供无私的援助。

1965年6月至1973年8月，中国先后派出了高炮、工程、铁道、扫雷、后勤等部队32万余人在越南北方执行防空作战，抢修铁路、车站和桥梁，筑路，构筑国防工程和扫雷及后勤保障等任务。一场由美国蓄意挑起、中国军队奉命驰援的援越抗美战事就此展开，历时八载。

我1968年3月入伍，1968年8月入越，1970年7月回国，在援越抗美的战争中整整战斗了两年。

两年，于历史长河不过弹指一瞬，于个人人生旅程，却是漫长而厚重的淬炼。尤其是对于刚高中毕业（大多数战友初中毕业)跨出校门就投身到血雨腥风的战场的青年而言，更是艰辛和漫长。

那两年，虽无美军飞机的持续狂轰滥炸，但防空警报从未停歇；车站、桥头与铁路沿线，随处可见“此处有定时炸弹，注意安全”的警示牌，开始还真让我们胆战心惊；还有连队首长经常告诫的“隧道塌方，大家要注意安全”的提醒，也让我们的神经始终处于紧张状态；还有每天都要经受的烈日酷暑的烤炙，旱蚂蟥、飞蚂蚁和毒蛇的不时侵扰。这些，对于我们而言，真正算得上是一场凤凰涅槃和浴火重生的考验！

五十年过去，连队里十位年过古稀、两位已过耳顺之年的生死战友相邀结伴重返战地，寻访五十年前的战斗足迹，大家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这份心绪，难以言表，亦无从尽述，还是看看战友们出发前的内心自述吧:

难忘的岁月

文/刘元炳
屈指流光五十年，
随军赴越战旗翩。
梂河【1】水激千層浪，
北庆【2】山腾万重烟。
莫道工装非勁旅，
欣看铁路接南天。
邻帮合璧皆华助，
我部功劳在里边。

这是70年老兵刘元炳战友10月28日得到“战地寻访”消息后，欣然决定参加时即兴写的一首七律。短短八句，既还原了当年烽火连天的战斗场景，更彰显了援越抗美之战挫败美军侵略、助力越南捍卫家国主权、实现南北统一的历史意义，同时也表达了他参加“战地寻访团”的喜悦心情。

一诗引发战友情。刘元炳《难忘的岁月》在“援越抗美战地足迹寻访团”临时聊天微信群一发布，战友们都激动了，能写的战友情不自禁地写起了和诗:

难忘的岁月
文/刘罗星
关外归云护野郊，
莺啼细雨泪英豪。
曾记茶园【3】鏖战急，
更惊梂河浪柱高。
炮火连天硝烟滚，
血裹汗衣夜听箫。
今寻旧迹当年胆，
铁马忠魂歌九霄。

刘罗星战友是66年入伍的老兵，一入伍就跨过友谊关，投入到了战火纷飞的援越抗美战场。他参加了茶园大桥和本施车站抢修的战斗，在美军飞机的狂轰滥炸中，历经血与火的淬炼，成长为钢铁战士。“炮火连天”“汗浸血衣”是当年战斗的真实写照，一句“铁马忠魂歌九霄”更写出了我们铁道兵战士视死如归的忠勇情怀。

再读读68年老兵张在发战友的和诗《难忘的岁月》:
统帅号令援南国，
人民送子缚美魔。
沿路弹痕遍地伤，
夜行直扺潘达乡。
茶园凉山建功勋，
北庆本施留美名。
擎旗凱旋友谊关，
金戈铁马奔秦川。

这首诗两句一韵，层层递进，书写了我们当年肩负毛主席的殷切嘱托、祖国人民的深切期盼，走上援越抗美的战场，守卫茶园大桥立功，抢修本施车站和打通北庆山隧道扬名，两年后凯旋归国，随即奔赴秦川，投身襄渝铁路建设的战斗历程。

读了刘元炳战友的诗，我也按捺不住情思，步韵和了一首:
长忆人生出彩年，
睦南关外角声咽。
雷公【4】撒野长空闹，
勇士争拼奋战酣。
热血男儿昂锐气，
太原【5】风火见忠肝。
枪林弹雨等闲过，
心印雄文斩悍顽。

中午在凭祥市午餐后，我们从友谊关出关。友谊关，我国的十大名关之一，雄居左弼山和右辅山之间。其城墙气势磅礴，如巨蟒分连两山之麓，在冷兵器时代，还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要。1968年8月3日下午4时许，我与战友们正是从这里出关，奔赴战地。五十年后，我们又站在关前，无数记忆与感慨，瞬间萦绕心头！大家想起了当年出关时当地列队相送的父老乡亲，那无数双热情的眼神代表着祖国人民对子弟兵的殷切期望；想起了列队关前向五个伟大宣誓的悲壮场面，钢铁的誓言表达了人民战士不打败美帝不回关的赤诚和壮心。

巍巍雄关今胜昔，当年战士鬓满霜。五十年了，大家激动得抢着合影留念，仿佛要将身影留在关前，要将雄关留在心里，还要从友谊关前广场的大榕树和右辅山山脚的英雄树下寻找当年的芳华。

大榕树啊英雄树，五十年后你是这样的高大，那应该是三十二万将士的豪情将你滋养！大榕树啊英雄树，五十年后你是这样的挺拔，那应该是三十二万将士的浩气将你升华！站在友谊关前，我分明感受到了当年的誓言还在金鸡山上空回响:

“我们肩负着祖国人民的重托，代表伟大的祖国、伟大的人民、伟大的党、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军队参加援越抗美的伟大斗争。在即将入越参战的庄严时刻，我们宣誓:

坚决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听毛主席的话，做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永远忠于党，永远忠于祖国，永远忠于祖国人民，永远忠于毛主席，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支持越南人民的抗美斗争和解放事业，刀山敢上，火海敢闯，拋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以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同美帝国主义战斗到底。坚决执行党的方针政策，加强内外团结，严格遵守八项守则，积极增进中越友谊。不怕牺牲，永不叛国，圆满完成战斗任务，为五个伟大争光！”

宣誓人：……

二、潘达村–我们回来了

1968年8月3日晚，经过几个小时的汽车颠簸，终于到了老连队驻地潘达村，我被新兵连带我的刘耀松班长带到了三排十四班。进到营房门口，受到了老班长梁长峰和老兵们的热情接待，他们忙前忙后帮我们铺床、倒凉水解渴、打来洗漱用水，让我们第一次体验了解放军这个革命大家庭的温暖。

第二天起床后，我留心观察了我们的营房和驻地潘达村。营房紧靠村子，在村子的东头，西面不到十米远就是越南老乡的房子（另外两个排一个住村的西头，一个住在离村不远的北面山头)。营房的骨架全是竹子，房壁是竹子破开后编的，房顶盖的是棕榈叶，房门开在屋山头下，前后各两个窗户，窗户有个撑盖，晴天撑开，下雨放下。床铺两边对着放，中间一个大走廊。营房外有一个半边草棚，棚下有一条放牙具和脸盆的竹架子。前面是一片竹林，大概有两百多平方米。营房前面的活动场地与竹林结合处有一个长两米左右、宽一米左右的斜平面土堆，四面用水泥沙浆涂抹了，对着营房的一面画着天安门，寓意为祖国天天看着我们，警示我们要尽好国际主义义务。潘达村不大，全村坐北朝南，不到二十户人家。村南面是水稻田，其它三面都是小山坡。村里的房子和我们国家的农房差不多，一般三间，中间堂屋（客厅），左右卧室，厨房单独，或前或后，只是茅厕与我们迥异。我们农村的茅厕一般是地下埋口大缸，或砖砌一个圆坑，四周围一圈蓠芭，人粪尿腐熟后挑去浇灌农作物；越南老乡的茅厕是一个一米见方的小屋，离地一尺多高铺几块木板，中间一个洞，下面放置盛有草木灰的竹筐装粪尿，几天后将筐里的粪倒到后山，当地从不用人粪料作为农作物肥料。因为这个风俗，各排的厕所修在离村子三百多米外，上一次大号还得按“八项守则”一人陪着去。记得抵达越南不足两月，我和排长同时拉肚子，为了方便，我们两人就在厕所旁搭了个帐蓬睡觉。

到老连队的第二天开始了一星期的学习，时间安排是半天学习半天到战地熟习环境。学习内容一是学政治，主要学毛主席的“老三篇”和《青年运动的方向》；二是学连史；三是学英雄；四是学《援越抗美八项守则》。学政治时，指导员农德嵘反复强调要深读《青年运动的方向》，这一点我印象尤为深刻。为什么学《青年运动的方向》，我想原因大概是我们连六八年的新兵中有二十多个是老三届的高中生，连首长就将我们当成知识分子了。指导员特别强调我们要老老实实地接受再教育，要夹着尾巴做人。从此我就把我当成“知识分子”了，一言一行都时刻提醒自己要好好地向老兵学习，好好地改造自己。学英雄主要学了两个人，一个是排弹英雄一等功臣向成湘，一个是舍身护大桥的一等功臣汽车司机何为华。两位英雄的事迹特别感人。向成湘为了将生的机遇留给战友，在一次排除一颗重磅定时炸弹时，每逢轮班时刻，他总以“快结束了，再等等”为由坚守，最后定时炸弹爆炸，将他炸飞了。他牺牲了，全班战友活下来了，战友们后来仅能以毛巾捡拾到他的零星遗骸，烈士陵园里是他的衣冠冢。何为华当时开着一辆装满柴油桶的汽车正行驶在北江大桥上，不幸汽车被敌机的流弹击中，汽车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如果汽车爆炸，整车柴油会像一枚重磅炸弹一样将大桥炸垮。为了保住大桥，保住一号公路运输线畅通，他将三个跟车战友赶下车（三个战友不下车，在车上扑火，他以命令的口吻让战友下了车。），他抛开个人安危，紧握方向盘，强忍着满身烧伤的剧痛，加足马力，硬是将汽车开出了大桥，命令战友下车。待战友跳下车后，他拉开车门，自己从驾驶室滚到地下，汽车冲下引桥路基就爆炸了。大桥保住了，何为华大面积烧伤，他的英雄事迹被广州部队《战友报》以《烈火金钢保大桥》的长篇通讯在全军宣传，中央军委通令嘉奖。

《青年运动的方向》的鞭策，我们身边英雄的激励，我和我的战友们在援越抗美的战场上磨炼过关。第一关是胆气关。刚到越南，当看到太原钢铁厂的残垣断壁，看到被炸弹炸得象女人卷发一样弯曲的钢轨，还有那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弹坑，一块块插着的警示牌，心中难免惴惴不安。记得第一次听到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我们新兵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幸得老兵及时拉着我们冲向猫儿洞隐蔽。针对胆小的我们，各班利用班会多次组织学习两个英雄的事迹，开展“树信仰、立理想、壮军魂、强胆气”讨论。常说“孤胆英雄难当，群威群胆好立”，还真是这样，后来每次到战地前，班长都带着大家高声背诵毛主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然后唱着“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的歌曲向战地出发。在这种人人不怕死，个个争英雄的氛围里，不到一个月，大家的胆气练出来了，防空警报不怕了，再遇敌机来袭，众人已镇定自若，有的战士还要瞄它一眼，骂几句后才进猫儿洞。第二关是炎热关。八月正是越南最热的季节，正午气温高达40摄氏度以上，高温湿热让人十分难受。早上从营房出去，中午从战地回来，整个人像从水里冒出来似的，衣服从上到下湿透了，一套衣服脱下后都可拧得出一盆水来。加上新鲜蔬菜很少，我们新战士大多不适应，不少战友胯下、脚底都患上了皮肤病（土话叫烧裆），走路只能双腿分开、一瘸一拐，有的一个多月才康复。第三关是劳动关。我们虽然大多数出身农村，但我们连68年的兵绝大多数都是学生兵，大家基本没干什么重体力活。铁道兵接触的都是重东西，一根钢轨12.5米长，苏联造每米43公斤，中国造每米38公斤，一根12.5米长的钢轨，重达千斤有余，一根枕木100多斤，最轻的是道丁，每颗也有四两重。记得刚开始挖防空壕抬水泥盖板时，两百多斤重的盖板我们两个新兵根本抬不起，一百斤重一袋的水泥把人扛得歪歪倒，开始一根枕木两个人抬。可老兵们就厉害了，轻轻松松便将一根枕木撂上肩头，水泥每人一次扛两袋，有的胳膊还夹一袋，更厉害的是被称为大力士的四个人抬一根苏联造钢轨，这些让我们羡慕得不得了。一次连务会上，农指导员叮嘱我们，你们知识分子如果能像老兵一样扛水泥、扛枕木、抬钢轨，就说明你们改造好了。为了改造好，为了过这个劳动关，每次我们都是咬紧牙关，心里默念着毛主席“下定决心……”的语录，拼出吃奶的力气干。半年过去了，我们终于能像老兵们一样轻松杠起枕木了！能背两袋水泥了！我还和几个战友练成了四个人能抬一根钢轨的大力士！

我们人生的起步在潘达村！
我们意志的磨炼在潘达村！
我们蜕变的成长在潘达村！

潘达村对于我有很多美好的记忆。有越南村民逢年过节给我们送菠萝、香蕉、粽子、请我们看大戏；有热闹的军民联欢晚会；有雨天老乡们为我们收叠好晒在外面的衣物，这些是难忘的两国人民“同志加兄弟”的友情。但最难忘的是我在潘达村和农指导员一起出席过团部召开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在潘达村参加了全团的后备干部训练班；我和我的战友们在潘达村经过了生死考验入团入党；我和我的战友们在潘达村当上了副班长和班长，成了我们连队的中坚力量……我们这些学生兵在潘达村，从农指导员心目中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毛主席《青年运动的方向》的教育下，在连队优良传统作风的培养下，在援越抗美的战场上摸爬滚打，终于磨炼成了一名合格的铁道兵战士！

这次战地足迹寻访，我们驻扎过的三个地方只选了潘达村，就是因为潘达村和我们有这段特殊的情缘。十一月九日下午，寻访完茶园大桥后就去寻访潘达村。潘达村离茶园大桥不过五里路左右，当年潘达村是茶园大桥周围唯一的一个村。尽管像刘罗星和张在发等战友对潘达村的方位记忆特别清楚，可昔日土路已拓宽为水泥路，当年的茅屋，也尽数换成了规整雅致的砖混法式小楼，过去孤零零的一个村变成了现在沿路的小村落和小集镇，众人寻觅数小时，始终寻不到当年潘达村的旧痕。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老人。老人腿脚不方便，但耳聪目明，弄清楚我们的来意后，兴奋地说：当年部队就住在这附近，他就是潘达村人。修了公路后，原来的住户都搬到公路两边了。他还告诉我们，离他现在的房子不远处就是当年部队的伙房，旁边有棵大树，大树上挂着一个大炸弹壳作钟敲，开饭时又是吹号又是打钟。大家听了虽然很高兴，但总感到似乎相似又不太相似，尤其是刘罗星战友，他记忆最深刻的是村头的小寺庙和小舞台，还有一个打谷场，他说没看到它们，感觉就不像潘达村。他还要继续去寻找，可是时间太晚了，必须回太原市晚餐了。

没有找到潘达村的“真迹”，刘罗星战友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次日清晨，他带着满眼倦意说起此事，中越双方的导游深受触动，当即决定微调行程，叫来三辆出租车，再给两个小时让我们去找。出租车载着我们回到昨天去过的村镇找寻，罗星战友乘坐第一辆车在前面搜寻。啊，终于找到了！那不是打谷场吗？只是现在成了简易小足球场，几个小学生正在踢足球呢！球场的旁边不是当年的小舞台吗？只是现在成了司令台！后面的小寺庙呢？没了，好像在那儿建了一栋公共服务设施。良田依旧，竹园难寻，芭蕉犹盛，旧舍无踪。那个老人没诳我们，战争结束后，越南政府抓了恢复经济，改善民生，经济发展了，村民们都搬到公路附近和集镇上去了。

五十年了，半个世纪，如果一切还是当年，那我们援越抗美的意义何在？原来的潘达村虽然不见了，但我们看到了四通八达的水泥路，栉比鳞次的小洋楼，活跃着儿童们的足球场……到处都呈现出一派生机祥和的景象。看到这些，大家无不感慨地说：我们的血汗没白流！烈士们死得其所，这些不正是人民战士流血牺牲，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三、茶园大桥–我们回来了

驻扎潘达村是为了守卫茶园大桥。茶园大桥坐落在克太线上的梂河上，是通往太原市的咽喉，更是太原钢铁厂的命运线，因此也成了美帝重点轰炸的地方。为了保卫太钢，三大队将守桥任务交给了我们三连。

1966年上半年到1967年，400多个日日夜夜，美军飞机无数次轮番轰炸茶园大桥，最多的一天竟出动40多架飞机，茶园大桥多次被炸。但是三连的战士们在曾昭富连长的带领和指挥下，发扬三连“快、猛、韧、硬”的战斗作风，敌机白天炸，我们夜里修，在整个守卫茶园大桥的战斗中，大桥不仅从未中断运输，全连官兵更创下无一伤亡的奇迹。连队受到了支队的表彰，连长曾昭富也于1968年光荣赴京，参加国庆观礼。梁长峰和刘罗星战友参加了当年的抢修战斗，在走往茶园大桥的途中，刘罗星战友给大家讲了他写的回忆录中的故事。

他讲到：我1965年当兵，1966年3月5日和战友们一道怀着祟高的理想、肩负着祖国和人民的希望，代表五个伟大，随部队秘密地跨过友谊关，踏上了援越抗美的战场。一到老连队，就投入到了无数次的抢修茶园大桥的战斗中。

他说，那是1967年的四月，我们连刚完成了三轨铁路的改建任务，就奉命到太原市郊区的潘达村驻扎，担负着守护茶园大桥的战斗任务。

美军为了切断铁路运输线，仅在1967年就出动飞机三百余架，对茶园大桥进行了近20次轮番轰炸，投下了数百枚重磅炸弹、气浪弹、定时炸弹和不计其数的子母弹。大桥周围400米内到处是弹坑，真可谓坑连坑、坑套坑、弹痕遍地，百孔千疮，大桥多次被炸毁。在一次次轰炸、一次次抢修的过程中，我们白天顶着40多度高温，冒着敌机随时来轰炸的危险，晚上利用月光和矿石灯连续抢修。血与汗交织，伤与痛相伴，我们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每当茶园大桥被炸时，我们就写请战书立下生死状：“不怕热死、不怕累死、不怕炸死，随时为越南人民的解放事业献身”。我们的誓言是：“血可流，汗可淌，生命亦可抛，誓死确保茶园大桥畅通的雄心壮志不可丢”！

1967年7月16那天，天气晴朗，上午8时敌机6批次20多架轮番轰炸了茶园大桥，投下了几十颗重磅炸弹、气浪弹、定时炸弹，命中了3枚。一号桥墩被炸损毁，两孔桥体坠入河中，桥面整体坍塌。我们全连官兵顶着高温，冒着周边定时炸弹随时爆炸的危险，不分白天黑夜抢修。木工班负责用大圆木拼装木排，暂代桥墩，用岔枕作桥梁垫基；一排负责桥墩底部清理、加固、立桥墩，桥墩断面严重参差不平，大凸部位还要用风枪打眼放炸药炸平；二、三排负责清除被炸塌的桥面；运输组负责安装64式军用梁。我们汗水流尽了，手上脚上一个个血泡，一块块伤疤，青一块紫一块，仿佛同野兽搏斗过似的，但是谁也没有吭一声累，谁也没有叫一声苦。

第二天上午9时左右，我们正在紧张地抢修，突然听到警报声。连长敏捷地意识到美国鬼子要来报复我们抢修官兵了，于是果断命令：“一排和二排部分同志向东桥头东北侧疏散；三排和二排部分同志向西桥头西南侧疏散，找有利地形卧倒防空”。我们班刚撤到桥头，三架敌机临空，我们立即找有利地形卧倒。接着又有三架敌机从桥西偏北至桥东偏南方向俯冲，投下了三箱子母弹。子母弹在空中约700米高处展开成两半爆炸散开，每箱360颗钢珠弹落地爆炸，大约每平方米一颗，每颗钢珠弹嵌着360颗钢珠。幸好，我们全连官兵在两桥头的西南侧和东北侧疏散，偏离了敌机投弹方位。钢珠弹在距我们十余米处如雨般落下，像炒爆米花般劈啦作响。若敌机从大桥西偏南向东偏北方向俯冲投弹，我连恐难幸免于难。

敌机轰炸结束后，我们又投入了紧张有序的抢修。为尽快抢通茶园大桥，我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连续作战的革命精神，三天三夜没有下火线，直到第四天上午，大桥终于被抢修通车了。看着满载军用物资的列车一辆一辆地从桥上驶过后，我们才撤离。

还有惊险的一次。8月26日的一个早晨，我们全连官兵急行军跑到茶园大桥，要在半天内处理更换被敌机炸变形的64式军用梁部件；调整大桥及大桥两头延伸的铁路轨距、钢轨接头间隙，钢轨枕木紧固等项任务。8时30分突然听到多处警报声，连长一声令下：“各班排迅速往大桥两侧疏散”！当我们班撤离桥东头约20米时、多架敌机临空，我们立即卧倒。只见敌机三架一批次俯冲投弹，周边100、85、57、37双管炮、4管高射机枪和我营高射机枪同时开火，猛烈反击。第一批敌机刚过，班长果断命令：“撤！”撤离不到30米，第二批敌机俯冲投弹，我们相继卧倒。糟糕！对面西桥头路基边一颗炸弹爆炸。不好！敌机向我们方向俯冲，几枚重磅炸弹落在大桥30一40米处、一颗炸弹在离我们约70米处爆炸，我和几个战友被飞来的泥土击中。班长又命令：“沿河北侧方向撤！”大约冲出30米，第三批敌机又俯冲投弹，一枚重磅炸弹正好落在我们班第一次卧倒处爆炸、两枚重磅炸弹离大桥40一50米、离我们80米处爆炸。刹时间爆炸声震耳欲聋，炸弹掀起的水、泥石土像火山爆发抛向空中、像瓢泼大雨般落地，真是地动山摇，大桥被气浪冲得摇摇晃晃。面对这些，我们面无俱色，巧妙与敌机周旋。接着第四批、第五批、第十批次……敌机四面穿插俯冲投弹，妄图炸毁大桥。在我高炮、高射机枪火力网猛力还击下，敌机很难命中大桥要害部位，只见一架又一架敌机被击中冒烟起火坠落。

防空警报解除后，司号员吹集合号，大家紧急集合。只见参加我们连指导工作的营副教导员两手插腰，大声问：“同志们！怕不怕！”我们大声回答：“不怕”！他又说：“对！不怕！死了就算！活着就干！美帝国主义自诩世界头号强国，其军队看似强悍，其实就是纸老虎！我们要发扬我军压倒一切敌人，而绝不被敌人所压倒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大桥炸了再修，铁路毁了再建，保证援越抗美的物资运输畅通无阻！”别看这是几句口号，战时却是一种强大的感召力。

连长曾昭富接着说：“同志们！今天我们连又经受了一次反轰炸的生死战斗考验，在这次战斗中有4位同志被飞来的泥土击中受轻伤，但没有一个重伤。我身后的桥头路基处，已被敌机炸出一个直径十余米、深近十米的弹坑，铁路钢轨连同枕木掀起，严重倾斜，几乎翻了个过！纵向近200米的铁路，连同桥面钢轨、枕木整体移位。原计划今天上午完成整修任务，下午让大家休整半天的，但是美国鬼子不让大家休息，那我们就不休息了！现在是要同志们发扬我们连'快、猛、韧、硬'的战斗作风和'不怕热死、不怕累死、不怕炸死'的三不怕精神的时候了，我命令全连立即投入抢修！"

此时全连官兵士气大振，高喊着“不怕热死，不怕累死，不怕炸死”的战斗口号，抖落掉身上的泥土，顶着45度的高温天气、连续奋战到深夜，终于圆满地完成了抢修任务，确保了茶园大桥及铁路按时顺利通车。

这次寻访到茶园大桥时，他们俩抚摸着桥墩上的斑斑弹痕，数着还没有被五十年的风雨填平的弹坑，伫立桥头，凝望着梂河平净的碧波感慨万千，竟情不自禁地高喊：“茶园大桥，我们来了！”

我们1968年入伍的战士虽然没有参加惊心动魄的抢修战斗，但维修茶园大桥的艰难工程也让我们记忆犹新。

那是1969年八九月间，美军停止了对越南北方的轰炸，团部布置我们三连按战后的标准维修茶园大桥。这一任务时间紧，要求高，施工难度大。当时连队那些久经考验的又富有桥梁施工经验的老兵大多退伍，我们68年的兵成了连队的骨干，很多班长和副班长都由68年的兵担任，我那时任三排十四班的班长。

当时茶园大桥上的钢轨和枕木已经全部搬走，桥墩上只有三根军工钢梁，每根钢梁好像没有一米宽。那个季节梂河水基本干涸，桥梁离河床近三十米，人空手站在桥梁上，往桥下一看，让人深感惊恐。施工虽系着安全带，但对于69年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在这种条件下施工还真是一次的严峻考验。我们班有个69年的秭归兵叫谭福社，第一天到茶园大桥工地，站在桥头往下一看，就吓得不敢动了，但铁道兵一往无前的铁血精神，容不得他退缩。他背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语录给自己壮胆，刚在钢梁上走几步，便因惧高退回。我安排他不上桥的工作，可他坚决不同意。他默念毛主席语录给自己壮胆，几番尝试前行，又几番踟蹰退回，后来他干脆爬着往前进，照样一边往前爬，一边背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语录，终于从桥北头爬到了南头。我表扬他，战友们鼓励他，第一天爬过桥了，第二天还是不敢站起来走，第三天还是爬，到了第四天他能在桥上行走了，第五天他终于可以和大家一样行走自如了。

在一次班务会上，谭福社激动地说，是毛主席的教导让我战胜了恐高症，是铁道兵的军魂让我不怕掉到河底下。这是他的心里话！这也是每个战士成长的心路历程！我们这些人能在战争环境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牺牲，谁不是靠毛泽东思想的哺育！谁不是靠革命军人军魂的武装。

由于全连战士都象谭福社一样顽强不屈，由于三连的“三不怕”的精神薪火相传，由于三连“快、猛、韧、硬”的作风承上启下，我们提前圆满地完成了茶园大桥艰巨的维修任务，转战到了凉山车辆段。

茶园大桥，你和潘达村一样，让我们同样经受了考验！你不仅和潘达村一样永远凝固在63、65和66年入伍的，曾经在援越抗美战场浴血奋战六年的老兵记忆里，也凝固在我们68年和69年入伍的这些老兵的记忆里。

四、北庆山隧道–我们回来了

1969年9月2日，胡志明主席逝世。胡志明主席逝世一个月左右，连首长向我们传达团部指示，改以往的双人外出制为三人外出制，并强调外出一要带枪，二不准再搭乘越方的汽车（以前外出可不带武器，可顺路乘坐越方汽车）。我们隐约察觉，中越两国“同志加兄弟”的官方关系，或许已生嫌隙。

1969年，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54个师，兵力近百万，并在珍宝岛和我边防军发生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那次武装冲突遭到了我边防军的狠狠打击。尔后，苏共中央政治局讨论了要用“外科手术式”的核打击消灭我国核基地的计划，并打算联合美国进行。因此，中国共产党九大后，我国加强了三线建设的步伐。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和美国已开始停止了对越南的侵略战争，原驻守凉山地区担负改造同谋段、兴建二十四公里铁路线的63团，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回国修建襄渝线，我们七团接防。我们一营接防后担负开挖北庆山隧道出口（从友谊关过来到河内的出口)的任务，一连打下坑道，四连打上坑道，二连打拱，我们三连负责打边墙。工序分先后，一环扣一环，四个连队你追我赶，整个工地红旗飘扬，热火朝天。

我们连属桥梁连队，开挖隧道对我们是全新的工作，尤其是打风枪和放炮。但军人从来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更何况我们三连当时战士的平均文化水平在全团乃至全师都是最高的，短暂的培训后我们都会了。

接受开挖北庆山隧道任务不久，连首长又向我们传达了中央军委的命令。命令归纳起来除了原来反复强调的“精心设计，精心施工”外就是十四个字:“快建、快完、快回国;建好、完好、回国好。”这大概与中越关系微妙的变化又有关吧。在这十四字的鼓舞下，为了“早回国，回国好”，我们在援越抗美的战场上又经受了新的考验，创造了新的辉煌。

开挖北庆山隧道有几件事至今记忆犹新。一是卸寸口石。开挖隧道和铺新路基需要大量的寸口石，这些石头全部从国内运来，运到后必须马上卸车，确保不影响下一趟列车的正常运行。

如今我已记不清一节平板车皮能装载多少方的寸口石，但每车皮必须在半小时内卸完。一天中午，列车运来的寸口石给我们连留下了三车皮，停在我们材料场的铁路边，连队将卸车任务交给了我们班。一接到任务，排长胡庆焕带着我们扛起铁锹跑步到材料场。到了材料场，我们登上车皮就一个劲地拼命往材料场掀石头。中午的太阳特别辣，不一会，衣服全湿透了，大家索性脱掉长衣长裤穿条裤衩干。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滚，有时眼睛都睁不开，粗气一个劲地喘，一壶水喝尽了，嗓子干得冒烟，但大家仍喊着：“加油！加油！”任务终于完成了，排长一看表，提前了一刻钟。全班战士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跳下车，正忙着穿衣服时，只见向长发和薛代双两个战友倒在了地上，二人当即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是中暑了！我们急忙用帽子为二人扇风降温，然后派战士跑到连部找来了卫生员，卫生员跑步来后，给他俩喝了十滴水，还打了一针葡萄糖，不一会他俩平静了。

快下午三点钟了，我们要到隧道施工去了，排长安排他们两人回营房休息。可他两人说：“排长，我们不回营房。现在施工这样紧张，轻伤不下火线，我们还没有受伤呢！”我也劝他们回营房休息，但他们坚定地说：“班长，我们肯定不休息！”他俩硬是和我们上工地了。后来又卸过几次寸口石，也都是中午，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每次我们都带足了饮水，卸车前先喝一管十滴水，一开始就只穿裤衩，这样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中暑的事了。

开挖北庆山隧道留下了很多动人的故事。有张在发带领全班战士徒手扒塌方石救战友，有黄运荣单人连班打风枪，有周德赤膊上阵一人推翻斗车运石碴，有杨秀明用塑料和沥青制水炮……还有连长亲自当我们班的安全员。

那是隧道开挖近400米后，左侧遇到了层积岩。岩石一层叠一层，塌方毫无征兆，忽然间就会滑一块巨石下来，施工特别危险。历经几个工班施工后，该段面突发塌方，形成一个十余立方米的空洞。为了固定滑石，防止塌方，装上模板，拿下这个段面，不影响全营的施工进度，连长将任务交给了我们十四班。当天下午，连长曾昭富和团部的顾总工程师专门召集我们班开会，分析险情，制定方案。我们班十五人，分成三组，连长亲自给我们当安全员。为了减轻震动，我们按照预定方案，弃用风枪，改用风镐，俯身钻入空洞内作业。本来我们都不畏惧生死，也就不害怕塌方，又有连长做我们的安全员，我们更是毫无畏惧。大家在施工中，兢兢业业，既小心谨慎，又不畏首畏尾，将所有易崩塌的浮石逐一加固固定。施工中，连长多次及时发现险情，我们很快处理，杜绝了好多次可能会发生的危险。有一次，一块大约三百多斤的片石与下面的石头小缝隙间开始渗清水，几分钟后渗出的水有点浑浊，连长发现后说：“注意那块大片石！”1969年入伍的河北唐山籍战士郭长顺听到后，马上转身过去用肩膀将大片石顶住了，副班长谭福社随即上前，与他一同用肩膀死死顶住石块。最后连长亲自指挥我们把片石周围的石头固定好后，将那块大片石抬了下来。在连长的亲自带领下，我们经过八个小时的紧张战斗，固定好了可能突滑的所有石块，攻下了这个危险的段面，给木工班排除了装模板的危险。

任务完成后，团部的顾总表扬了我们。我们现场工作讲评时，连长当场表扬了我们班，表扬我们班不畏艰险，团结战斗；表扬了郭长顺和谭福社，表扬他们在危险面前奋不顾身，冲锋在前。但我们班的每个战士心里都清楚，我们能顺利排除险情，完成任务，是因为连长自始至终为我们当安全员，和我们一起并肩战斗。

经过近一年的日夜奋战，北庆山隧道打通了，路基全面夯实了，铁轨铺了，护坡上也植好了草皮。当我们看到一辆火车头穿过隧道，来回在新铺的同谋段安全试行时，大家欢呼雀跃，想到任务圆满完成后马上回国，好多老战士眼眶里溢满了激动的泪珠。

这次战地寻访，按行车路线北庆山隧道是第一站。九号早上，好多战友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早早就起了床，在宾馆小院内相互交流着开挖北庆山隧道的那些铭诸肺腑的记忆。七点钟，上了车，大家在车上更是象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相互回忆了开挖北庆山隧道的很多惊心动魄的场景……张在发战友首先回忆他那次刻骨铭心的记忆。他讲道：“隧道主体完工最后拆掉排架的时候，他们班接受了拆除任务。搭建排架的木材，直径多十余公分，长度两米有余，由1号粗铁丝和大抓钉固定，很难拆掉。拆到最危险的地方，为了安全，他只要了经验丰富的老战士易礼万和他攀爬到排架上，安排副班长和其他战士在下面接应。当撬掉一颗抓丁后，排架开始有点晃动，他嘱咐易礼万小心点，要副班长带领大家站远点。他俩冒着危险一根根拆除，一根根放下，最终排架不堪承重，轰然倒塌，他和易礼万被摔甩到数米远的地方。连长知道后和战友们及时赶到现场施救，他左脚撞伤，动弹不得，连长俯身将他抱起，便往营部卫生室狂奔，连长一口气抱着他跑了一百多米远到卫生室，他说他分明感觉到了连长的汗水和着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臂上。经检查，他和易礼万幸无大碍。事隔五十年，连长抱着他跑的情景经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张在发的回忆勾起了陈崇珊的记忆。他说：北庆山隧道全长千余米，在当时堪称东南亚第一长隧。隧道完工后，拆除卡口梁十分困难。卡口梁是支撑拱顶上部通道的大圆木，每根重三百多斤，拆卡口梁属于半高空作业，难度大、风险高。开始几个战友在上面忙活半天也拆除不了几根，现场指挥的副连长何财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陈崇珊这时故意卖了个关子，问众人：“你们知道何副连长会想出好办法吗？”见大家回答不了，他接着说：“何副连长文化水平不高，但人特别聪明，是我们连队有名的桥梁起重工。他下班后，把我和通讯员叫到身边，只见他在地上写写画画，再让我给他讲滑轮组的安装法。不一会，他就设计出了一台简易的起重机。他的设计是在架子车上安扒杆，上端安个定向轮，再安一个转向的滑轮组。木工班连夜做好了简易起重机，第二天战友们使用这台起重机，只须在地上操作，又快又安全，五百多根卡口梁，一日之内便全部拆除完毕。”大家听后，异口同声地说：“想起来了！我们连那次拆卡口梁创造了全团又快又多又安全的奇迹，还受到了团部的表扬呢！”

同谋段二十四公里路段上，分布着多座隧道，北庆山隧道属6号隧道，具体在什么地方，越南导游也不十分清楚。汽车在1号公路上缓缓行驶，导游让我们注意观察右边，帮忙搜寻北庆山隧道，这时战友们才停止了对往事的倾情回忆，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右边的山峦。发现一个隧道口，导游就让司机停车，请战友们辨认。虽然改建的铁路隔1号公路几百米，可大家对北庆山隧道太熟悉了，发现的几座隧道经过战友们的辨认都不是。汽车走走停停，向前走了又倒回，倒回了又前行，时间一晃就十点了。越南导游很着急，建议说：“这些隧道都是你们团开挖的，随便看一个可以吗？”战友们坚决不同意，对导游说：“旅游景点可不去，但一定要找到北庆山隧道！”越南导游设法找到了曾经多次为援越抗美老兵重返战地带过团的导游，那个导游发来了一组同谋段隧道口的照片，战友们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张。越南导游又将照片返发过去，那个导游很快发来了隧道的方位和距离图。确定了北庆山隧道的方位，越南导游和我们都太高兴了。

不一会汽车开到了北庆山隧道南口的对面，战友们兴奋地说：“就是她！那就是我们的北庆山隧道！北庆山隧道，我们回来了！”

五、战地情思

援越抗美，一个蕴含抗击美帝国主义、援助越南人民民族解放斗争的特定名词，一项当年由毛主席和党中央果断作出的重大决策，一次履行国际主义义务、同时也是保卫共和国安全的崇高使命，一场堪比抗美援朝同样英雄辈出的战争，一页被历史尘封许久，却又深深镌刻着时代印记的篇章。弹指一挥间，半个世纪已然逝去。

2019年11月8日，我们十几个曾经援越抗美的现在年已古稀的老战士和亲朋好友，重新踏上当年的烽火战地，寻访战斗足迹，睹物思人，感慨万千。正是：

睦南关外起狼烟，
铁道雄师奉命前。
几度茶园桥啸恨，
更经北庆隧崩寒。
刀光血影英豪气
烈火硝烟若等闲;
揭密尘封援越史，
千秋万代耀人寰。

我们这些人不是小说家，不是散文家，不是诗人。我们虽手握钢枪、但笔墨生疏，无法去完整再现那场战争的波澜壮阔，但我们可以用自己烽火涅槃的亲身经历，去诠释那个年代纯粹的人生价值取向和中国军人勇敢与忠诚的铁血军魂；去放声讴歌铁道兵将士英勇顽强、敢于担当、不畏艰险、舍生忘死的崇高气节；去讲述敦厚骁勇的三连战士激情燃烧、用青春和鲜血大写世界和平的壮丽人生。

有一首军歌深情地唱道：“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不觉得后悔”，其实，当兵时有了参战的经历，更增添了人生的精彩与神秘。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我们的心灵深处，早已深深镌刻下当年那份“越是艰险越向前，明知危难争先上”的精神密码。

这次重返战地，我们又打开这个密码，我们现在将它告诉给我们的子孙，也告诉给当代的人民，这份密码，是理想，是信念，是人生价值的淬炼升华；这份密码，是军魂，是国魂，是共产主义信仰的凝聚铸就；这份密码，是当年革命军人对崇高使命的坚守，是对“五个伟大”的赤诚忠心。

当年，我们虽然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但我们会唱《国际歌》。歌词中的“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让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个美好的憧憬––共产主义。

当年，我们虽然大多来自农村，但从我们懂事起就知道白求恩，懂得做人就应该像白求恩一样，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和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白求恩似的“五种人”成了我们人生道路上的偶像和楷模。

当年，我们入伍大多不是共青团员，更不是共产党员，但我们能背诵毛主席的光辉著作《为人民服务》。“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生观，“轻于鸿毛，重于泰山”的生死观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血脉中涌动，“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诗句成了我们在战场上的座右铭。

当年，在我们穿上绿军装、戴上红领章的时候，我们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人民解放军进行曲》。我们牢记着“背负着民族的希望……从不畏惧、决不屈服、英勇战斗……”这一军人的神圣使命。

在援越抗美的战场，“一排轨枕一腔血，百里沟壕百战魂。使命崇高终不辱，死生皆可炳乾坤。”这既是战斗惨烈的写照，也是战士精神的披露。重访昔日战地，我们当年的每一个脚印，都闪耀着理想、信念与人生价值的光芒；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军魂、国魂和共产主义之魂的凸现；我们当年战斗的每一个阵地，都彰显出铁道兵战士对“五个伟大”和毛泽东思想的无限忠诚。

我们的战地寻访，不仅仅是一次恋旧的故地重游，而是要我们、还有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不要忘记那段扬我军威、扬我国威的光辉历史！永远记住书写那段光辉历史的，是他们的先辈–三十二万援越抗美战士的理想、信仰、信念、人生价值观的几支如椽大笔！

理想、信念与牺牲，军魂、国魂与奉献，在战场克敌制胜需要她；现在，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同样需要她！
这就是隐藏在我们心中的“密码”。
我们的子孙后代，请务必铭记！

注【1】梂河为茶园大桥的河。【2】北庆为谅山寺的北庆山。【3】茶园即茶园大桥。【4】雷公指美军的一种轰炸机。【5】太原即越南太原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