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蒙蒙亮,一屋的人尚在酣睡。女人紧紧攥着昨夜寻回的三块五毛钱,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身侧的男人。
男人听罢,眉头紧锁,缓缓卷起一支旱烟。火光一闪,淡淡的烟雾在昏暗中缓缓漾开。
“这事万万不能声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眼下盘缠不足,仓促出去租屋,根本撑不下去。只能暂且栖身在姑姑家,一边做工糊口,一边慢慢谋划往后的出路。终究不是长久落脚之地,凡事多忍一忍,少与人争执。老话讲,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
女人轻轻点头,万般委屈堵在喉头,终究还是默默咽回肚里。
早饭桌上,姑姑放下碗筷,扫了二人一眼,慢悠悠开口:“既然打算长久住下来,总不能白吃白住。后山有柴,只是家里存的柴火不够烧,你要是有力气,便上山砍柴吧。”
男人沉默片刻,开口回道:“姐,我不想砍柴。早先在老家就听说姐夫在山里伐木,收入尚可,我也想去试一试。”
姑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弟弟,不是我拦着你,是怕你吃不下那份苦头。你姐夫是技术工人,会采伐还会开吊车,一个月能挣六十块。可就算是这份收入,要养活一家八口,日子也过得紧巴巴。你没有手艺,只能做抬木的苦力,一个月也就三十块。你自己掂量清楚。若是决意要去,每月要交十五块当作弟妹和孩子的饭钱。孩子就留在我这边吃饭,弟妹只需要每日去村东挑水,把家里水缸灌满,再割些猪草喂猪就行。山场里管吃住,平日里不能随便下山,你们夫妻俩好好商量商量。”

男人脸色沉沉,埋着头抽着烟,许久没有言语。女人思索片刻,开口应道:“姐,没事,农活我都熟,这点活我扛得住。当家的,你放心上山,家里有我撑着。”
夜色再次笼罩这间拥挤的土屋,满屋的人沉沉睡去。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土炕上,不敢高声言语,凑在一起细细商议明日上山的事宜。
借着窗外漏进来淡淡的月色,女人动手收拾简单的行囊,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叠好,塞进粗布包袱。她把那三块五毛钱放到男人手边,柔声说道:
“当家的,这三块五还是你拿着吧,上山路上万一要用钱,身上也好有个着落。”
男人轻轻把钱推了回去,指尖还带着旱烟淡淡的气息,低声劝她:
“山场管吃管住,我用不着花钱。这钱你收好,留着你和孩子应急。”

次日天还未亮,男人拎着收拾妥当的粗布行囊,跟着姐夫一同往深山走去。
一踏入山林,东北凛冽的寒风便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北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直往衣领、袖口钻。身上的衣裳太过单薄,挡不住刺骨的寒气,浑身冻得僵硬。可一想到寄人篱下的妻女还在等着他养活,为了挣一份生计,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迎着风雪走向伐木的山场。
山场里的日子远比想象中难熬。沉重的斧头劈在树干上,震得手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浸透衣衫,冷风一吹,又冻成一层硬邦邦的冰壳。抬木头的时候,百十斤重的原木压在肩头,几乎要压断脊梁,脚下积雪湿滑,稍有不慎便会重重摔倒。
他是外来的外乡人,初来乍到,山场上有些本地工人便刻意欺生,最重最累的活都推给他,时不时出言奚落,处处刁难。
无数个疲惫的深夜,他躺在简陋漏霜的工棚里,望着棚顶缝隙落进来的霜花,心底便生出退意,想着不如就此下山回去。转念一想,妻女还在姑姑家苦苦等候他的接济,也不知她们在家过得好不好,一家人的生计全都系在自己身上,便又将满腹苦楚咽了回去。罢了,忍一忍,再苦再难也要撑下去。

男人在深山里熬着风霜苦役,留在姑姑家的女人,日子同样没有半分清闲。
天刚破晓,她便出门割猪草,之后还要走到村东挑水。地面结着厚厚的坚冰,又滑又硬。沉甸甸的扁担压在肩头,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稍有不慎便脚下打滑,连人带桶摔在冰面上。桶里的水洒得一干二净,她只能咬着牙折返,重新打水挑回来。寄人篱下,她不敢叫苦,一桩桩繁重的活计都默默扛下,日子过得万般艰难。
再苦的活,她都咬着牙能熬过去,唯独放心不下年幼的女儿。她出门割草挑水的时候,只能把孩子留在姑姑家,和姑姑家的儿女一同玩耍。

可姑姑家的孩子们总欺负这个外来的小姑娘,有的拿火柴棍偷偷扎她的屁股,变着法子捉弄她。这天,几个表哥哄骗小姑娘,说屋檐垂下来的冰溜子就是冰棍,又甜又好吃。
小姑娘信以为真,搬来凳子踩在上面,伸手去够屋檐长长的冰溜子,谁知脚下一滑,猛地从凳子顶上摔落下来。
这一摔,小姑娘的头上立刻磕出一个鼓鼓的大包,心心念念的冰溜子一口也没有吃到,反倒受了伤。女人干完活回到家,一眼看见女儿头上肿起的包,心里又酸又疼,怜惜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多说半句怨言,只能把委屈压在心底。
女儿捂着头上的大包,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仰起泪眼婆娑的小脸望着母亲:“妈,那个冰溜子能吃吗?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女人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轻声劝:“孩子,千万别吃那东西,冰溜子不干净,吃了是要拉肚子的。”懵懂的小姑娘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那时的岁月,说慢便慢,难熬的时日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长;说快也快,心中揣着盼头,光阴便倏忽而过。转眼两个月匆匆过去,眼看着就要到年根。大雪封山,男人和姑父无法亲自下山,便托往返山里的熟人捎回了工钱。男人两个月一共挣了六十块,姑父也捎回一百二十块,姑姑家得了这笔进项,终于能好好置办年货,过一个像样的年。
女人把说好的生活费交给姑姑,余下三十块,连同当初寻回的那三块五毛钱,一并小心翼翼收好,妥帖藏在稳妥之处。除夕当晚,热气腾腾的锅里端出白白胖胖的饺子,小姑娘终于吃上了期盼已久的饺子。
除夕夜鞭炮齐鸣,轰隆隆的炮声响彻了整个村庄。女人抬眼望向漫天烟火,望向远方。远在深山之中的男人,此刻也默默抬起头,风雪之间,他仿佛望见,更美好的未来,就在前方。

作者:培英,彭培英,自由诗人。生于长白山脚下,供职于河北某单位。作品散见于《燕赵晚报》《现代护理报》《石家庄日报》《鹿泉视窗》等报刊杂志;诗作入选《当诗歌遇上互联网》《红崖艺苑》等著名诗歌作品集,作品多次被我们的精彩人生,文心社、国际城市文学学会、诗词歌赋等数十家网络平台推荐发表。2017年5月,诗歌《母亲的粽子》与孟郊、冰心、贾平凹等名家一同入选北京"我为母亲读首诗"大型主题诗歌朗诵会。2019年3月获新诗百年实力诗人称号。个人诗观:用简单的心,写复杂的世界。最崇尚生活:与文学结缘,与诗歌同行,打造美丽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