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存风骨，乱世有薰风

——读赵润田《乱世薰风：民国书法风度》

李   丛

（本文刊载于《新华数目报》，作者李丛为书法评论家）

     在最近“北大纵横作者面对面”讲坛上听了赵润田先生围绕其著作《乱世薰风：民国书法风度》所展开的讲座，我本来就对书法艺术很感兴趣，听到这段断代艺术史及其背后的人文因素，使我事后进一步展读其书，初翻便不忍释卷。这不是一本艰深的书法考据集，更不是泛泛的人物轶事录，而是以散文之笔，写金石之韵；以平实之言，解书道之深，将民国书法的万千气象、碑帖篆隶的融合之美，娓娓道来，既见学养，更见风骨。此书能获评2015年12月“中国好书”，实至名归。

     民国数十年，山河动荡，文脉却未断，反而迎来毛笔时代最后的辉煌——篆隶古意、碑骨帖韵、简牍灵趣、金石厚重，百家争鸣，各领风骚。赵润田先生浸淫笔墨数十载，深通碑帖融合、篆隶为根、金石铸魂的书理，又熟稔民国文史掌故，故而能跳出俗套，以一人一图一段文的轻快体例，把康有为、罗振玉、于右任、沈曾植、徐生翁、谢无量等数十位书家的笔墨人生，写得鲜活生动、意趣盎然。

    最难得的是，全书语言平易近人，通俗易懂，毫无学究气。没有晦涩的术语堆砌，没有玄虚的故弄玄虚，却字字句句透着专业与深刻。写沈曾植，不回避其“丑书鼻祖”之名，却点透他熔商周金文、北魏碑刻、两汉简牍于一炉，以篆籀笔法写行草，线条生拙古奥、结体奇崛开张，看似“丑”，实则是脱尽甜熟、直溯本源的大智慧。谈徐生翁，直言其字“丑怪”，却懂他以隶为骨、以简为趣、以金石为韵，不求妍媚，唯求真我，是乱世中不随流俗的孤高风骨。

    论谢无量，赞其“孩儿体”天真烂漫，实则是碑帖相融、篆隶打底后的返璞归真，线条柔而有骨、结体拙而含巧，书卷气与金石气浑然一体。这种解读，不偏不倚，直击本质，让普通读者也能看懂“丑书”不丑，是古意的回归、个性的解放、传统的新生。

     赵润田先生的书法理念，成熟而通透，深得碑帖简篆隶金石融合之精髓。他深知，中国书法的根在篆隶，魂在金石，韵在简帖——无篆隶则笔法无源，无金石则线条无骨，无简帖则气韵无灵。民国书家的高明，正在于打破碑帖对立、各体割裂的壁垒：于右任草书，含北魏碑之雄强、汉隶之舒展、大篆之厚重；罗振玉篆书，融甲骨文之质朴、金文之庄重、简牍之灵动；谭延闿楷书，以颜体为基，兼取北碑之宽博、帖学之温润。而这些，书中都以平实文字一一拆解，不故作高深，却让读者明白：真正的书法创新，从来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深植传统后的化古为新。

    更可贵的是，先生写民国，亦观当下，字里行间藏着对当今书坛怪象的含蓄批评——批评那种脱离传统、狂怪为美、无根创新的浮躁风气，批评那种只重形式、不重学养、只追名利、不修内心的不良倾向。

    他以民国书家为镜，告诉我们：书者，心画也；字者，风骨也。民国书家，无论政坛名流、学界泰斗，还是野逸高人，皆先有学养，后有笔墨；先有风骨，后有风格。沈曾植、徐生翁、谢无量的“丑”，是学养积淀后的自然流露，是风骨独立后的必然呈现，绝非今人不学传统、刻意造丑所能比拟。这种批评，不尖锐刺耳，却一针见血，给当下浮躁书坛一剂清醒良药。

     全书文图并举，编排雅致，文字欢快却不轻浮，平实却有力量。一人一图，笔墨细节清晰可见；一段一文，书家风骨跃然纸上。读之，如与民国先贤围坐品茗，赏笔墨、谈书道、论风骨，在轻松愉悦中，读懂民国书法的辉煌，理解碑帖篆隶金石融合的真谛，更明白书法之美，不在甜熟，而在古拙；不在浮华，而在风骨；不在猎奇，而在传承。这部书出版当年就入围年度“中国好书”，中国图书评论学会作出的评语是“当键盘开始取代笔墨，笔走龙蛇已成往事，本书以时代群像的方式重新打捞民国书法界的文翰风流。全书分甲乙两编，甲编为诸家传记，乙编为诸家名录与作品。作者浸淫笔墨数十载，极富心得，故能透过书法大家康有为、罗振玉、于右任等人的经历，阐释其艺术特色。坊间书籍民国题材甚多，以民国书法入手则罕见。本书打开了这段尘封的文化史，谱写了一曲毛笔时代的赞歌与挽歌。”

     合书沉思，乱世已远，薰风长存。赵润田先生以一书之力，打捞起民国书法的璀璨星河，更传递出植根传统、融通各体、修心养骨、化古为新的成熟书学理念。在键盘取代笔墨、传统日渐疏离的今天，这本书不仅是对民国书法的深情回望，更是对书法正道的坚定坚守——提醒我们：笔墨有根，风骨不灭；唯有敬畏传统，方能行稳致远。

     《乱世薰风》，是一本好书，一本懂书法、懂历史、更懂风骨的好书。值得一读，更值得细细品味。

（本版图片为北大纵横讲座中现场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