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湖记:贺兰山下听驼铃
文‖李鹏飞
初秋,我到了宁夏沙湖。
正午的阳光穿过贺兰山稀疏的云层,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箔。风从湖心吹来,裹着塞上的干燥与微咸,拂过脸庞,竟也带着几分江南的温润。这贺兰山下的奇湖,为何让人一见倾心?我站在沙水交界处,似乎有了答案。
车至景区,眼前豁然——沙水相依,浑然天成。贺兰山横亘天际,如一道沉默的脊梁。一边是连绵沙丘,在烈日下泛着灿灿金光;一边是澄澈湖水,静卧于黄沙之间。沙嵌着水,水绕着沙。细沙在风中丝丝流动,湖水在阳光下泛起银波。这大漠的粗犷与江南的柔情,竟能调和得如此恰好。
沙湖的沙是灵动的。微风过处,沙丘的轮廓在光影变幻下,仿佛在低语。而沙湖的绿,是生命的底色。芦苇丛生,一簇簇翠绿在风中摇曳,苇叶沙沙。一只白鹭从苇丛深处惊起,双翅展开,缓缓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倒映的云影,在湖心划开一道细细的水痕,旋即没入远处的苇荡。我乘船穿行于芦苇之间,看水中游鱼穿梭,看荷叶簇拥着荷花,粉白相间,在风中轻颤,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塞北,还是在江南。
沿着湖岸,我踏上沙丘。赤脚踩在细软的沙上,沙粒温热。走着走着,脚下触到一枚硬物——俯身拾起,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驼铃。铜舌早已脱落,铃身被风沙磨蚀得凹凸不平。我把它托在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一段被风沙掩埋的岁月。这贺兰山下的沙湖,曾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唐人张籍的诗句,写的正是这般场景。这枚驼铃,或许曾系在某匹骆驼的颈间,在某个黄昏,随商队缓缓穿过这片沙水。铃舌还在时,它撞击铜壁的那一声钝响,穿过空旷的沙谷,悠悠荡开,与今日苇叶的沙沙声遥相呼应。我站在沙丘之巅,看红日缓缓沉入贺兰山。暮色苍茫,掌心那枚驼铃的锈迹在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时光。
我握着那枚驼铃,继续沿湖走。后来,在湖畔遇到一位老人,姓马,六十八岁,从小在沙湖边长大。他指着远处一片芦苇荡说:“那片水,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打鱼,水浅得能蹚过去。后来水大了,鱼多了,再后来,人来了,船来了,路也修进来了。”他坐在景区栈道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只旧竹篓,篓里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动。“如今不打鱼了,看船。”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沙丘的纹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告别时,我回望那片金光闪烁的沙水,掌心那枚驼铃的余温还在。我弯腰,将它轻轻放回沙中,用细沙掩上——让这枚驼铃,连同它所见证的岁月,一同沉入这片沙水之间。风从湖面吹来,苇叶沙沙,仿佛在替它,继续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