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行记之三·长城赋
赵平
岁次丙午,暮秋向阑。霜风肃野,寒霭凝峦。余携二三同侣,杖策登八达岭雄关。朔风穿堞以萧寥,冷云压楼而冥漠。残砖栖藓,斑驳存千载斧痕;断瓦凝霜,纵横积万古烽迹。凭栏西望,千山叠黛;巨垣随岭盘纡,若苍龙偃卧层峰,横亘于鸿蒙寥廓之界。
同游者抚岩长叹,慨然致诘:“嬴秦倾四海之力,疲九州之民,肇筑万里长垣,欲隔绝边尘、永固帝基。今堞垒依然,塞北胡尘久寂,古来干戈戎马,尽化岁月云烟。雄关如故,山河未迁,斯城果可恃以安邦耶?”
余默然伫立,手抚苔痕,徐而对曰:“昔陆参有言:长城之基,叠生民骸骨;长垣之体,积庶黎脂膏。斯城非山石所筑,实万姓血肉凝成。始皇恃金汤之险,轻苍黎之艰,苛政横驰,二世而宗社丘墟;隋帝兴边塞之役,耗寰宇之财,民力殚竭,未几而海内沸腾。由是知:天下之安,在德不在险;社稷之固,在人不在垣。千仞崇墉,难掩庙堂之弊;万重峻堞,莫挽世运之衰。地利可支一时,民心乃系万古。”
友复蹙额曰:“若险不足凭、德为根本,则秦汉以降,百代兴土木、千里疲蒸黎,千秋壁垒之功,岂尽归虚妄哉?”
余缓声析之:“未可尽诬,轻泯百世之功。汉武振旅北疆,卫霍挥旌出塞。长城为转饷通途,为斥候坚亭;烽燧相望,远近传警;关隘列屯,内外分疆。边尘寝息,耕牧无虞;壁垒屹然,里巷永安。盛唐置朔方军镇,倚长垣为屏障;塞陌桑麻遍野,漠南商旅通行。砖石含寒,曾护千年陇亩炊烟;烽堞凝寂,犹系万代生民命脉。
筑城本无善恶,功过系乎时君。恃险虐民,则雄关为祸乱之阶;凭垣安众,则坚城为黎元之盾。弊非关山川形胜,在乎庙堂襟怀;颓非因风霜侵蚀,由乎世道盈亏。”
友俯首沉吟,寂然良久。复极目四垠,长空澄廓,秋岭疏明,塞上寥远,进而叩曰:“今世海晏河清,烽烟不举,关塞宏开,漠野中原混一无隔。此千载御寇雄垣,于今复何所归?”
余斜倚古堞,临风慨论:“万象含道,山河藏箴。洛水昭治乱之机,黄河衍兴衰之理,金陵承不绝之斯文。今之长城,已脱御敌之任,独留鉴世之魂。昔者列国纷争,凭关以拒戎寇;今朝九州一统,藉史以鉴千秋。万里长垣,为百代兴亡之镜,亦千年得失之铭。恃山河之险者,终致倾颓;守生民之德者,可臻恒昌。砖石有销蚀之期,民心无离散之岁。
当年铁血筹边,白骨凝霜;历千秋风雨,所祈无非四海清宁。今人再陟层巅,无狼烟刺目,无鼓角惊心,但见群峰凝紫,层岭铺秋,牛羊散于川谷,村墟绕以炊烟。古垣负百代之沉重,终换今世升平、人间安稳。”
诸侣闻言,豁然心悟。遂解囊沥酒,低酹女墙之下,喟然叹曰:“一砖一瓦,皆岁月遗珍;一垣一关,尽古今至道。”
俄而夕阳西坠,暮景将合。长风浩荡,卷尽流云;寒阴四合,漫锁群峦。远峰渐隐,古垣一线横空,淡入空蒙晚霭,虚实相生。归途回望,残垣如带,横贯寥廓。山静风澄,万籁归寂。
盖民安,则无城而磐石永固;民困,则金城而丘墟终倾。
古垣不语,默守千秋正道;山河无言,坐观百世升平。
复咏七律以怀古明志:
万里雄垣枕翠微,千秋兴废赴秋晖。
秦时砖石凝民力,汉代烽烟逐塞飞。
峻岭长盘存史鉴,金汤空峙悟天机。
从来邦固非凭险,德洽苍生世祚巍。
岁次丙午暮秋,记于八达岭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