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人一起走过的四季
陈振华
课本里的春天,总是江南的。是“沾衣欲湿杏花雨”,是“吹面不寒杨柳风”,是燕子掠过水田,是桃花映着白墙。课本里的夏天,是荷塘月色,是蝉鸣在梧桐叶间拉得悠长。课本里的秋天,是“停车坐爱枫林晚”,是桂花香里一层一层铺开的金黄的银杏。课本里的冬天,也是南方的,雪是“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轻盈,落地便化了,像一场矜持的问候。
我读着这些句子长大,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个疑问:那我所经历的那些四季,算什么呢?它们粗粝、干燥、不讲章法,带着黄土地的尘灰和豫东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风,怎么也挤不进课本里那些工整而湿润的句子中去。我的童年在河南商丘,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庄,那里的春天不飘杏花雨,夏天不泛荷塘的月色,冬天也不落那种斯文的雪。可那里的四季,是刻在骨头上的。

商丘的春天,是从一场风沙里挣出来的。风先来,干烈烈的,刮得天地昏黄,麦苗伏在地上,像是认了命。可你蹲下身去,拨开那层浮土,底下的绿是实实在在的,一寸一寸往上顶。榆钱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一串串,薄而圆,像穷人家的铜板,挂满了枝头。孩子们爬到树上去,捋一把塞进嘴里,涩中带一点清苦的甜。槐花开得稍晚些,那香是忽然来的,某一天推开门,整个村子都被那股甜丝丝的气味泡透了。母亲们搬出陶盆,把槐花拌上面粉,上笼蒸。笼屉掀开的一刹那,白雾腾起来,裹着花香,那是一个北方村庄最接近“丰饶”二字的时刻。庙会也在春天赶着趟儿来了,火神台的、三月三孔庙的,宝台古庙的(还有个名字叫凤凰台,柘城七台八景之一),各村的,戏台子搭起来,豫剧的梆子一响,老人们便不动了,立在台下,一听就是一下午。孩子们钻到后台去,看那些涂着厚粉的脸怎样一笔一笔描出忠奸,世界在那一刻忽然有了颜色。
夏天的记忆,是被两样东西拴住的:麦子和爬蚱。麦收是一场战争,大人弯着腰在金黄的火里抢粮食,汗珠子砸在土上,冒一股白烟就没了。孩子跟在后面拾麦穗,拾着拾着就拾到了河边,麦穗丢在一旁,人已经扎进水里了。而真正属于孩子的夏天,是从麦收之后开始的——摸爬蚱。爬蚱是蝉的幼虫,商丘人叫它“爬蚱”,或者“爬叉”。天黑透了,树林里亮起一束一束的手电光,像是地面上的一层星星。孩子们弯着腰,眼睛盯着树干和地面,找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洞。手指一抠,洞变大,里面一只笨拙的、裹着泥壳的小东西正往上爬。捉住了,扔进装了水的瓶子里,回家用盐水泡上,第二天油锅里一炸,焦脆的,是那个贫瘠年代里少有的蛋白质。捉爬蚱攒下的零钱,换冰棍,换辣条,那是孩子们自己的经济,跟大人的世界没有关系。
秋天来得干脆。一场秋雨,玉米叶子就枯了,哗啦啦地响。掰棒子要穿长袖,秸秆上的毛刺扎得人胳膊生疼,可掰下来的棒子沉甸甸的,金黄的颜色从苞叶缝里透出来。最让孩子惦记的,是烤红薯。在地头挖个土窖,拾柴,点火,把红薯埋进去,然后就是等。火苗映着一张张小脸,红薯在土里滋滋地响,那股焦甜的香气从土缝里钻出来,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勾人。红薯出窖的时候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皮是黑的,掰开来,里面是金红的瓤,热气扑脸,唏唏嘘嘘地吃下去,嘴角和手指都是黑的。秋天的夜晚,大人们在院子里剥玉米,孩子躺在玉米堆上数星星,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和谁家收音机里断续的豫剧,渐渐睡过去。
而商丘的冬天,是我最想为它辩白几句的。课本里南方的雪太秀气了,像一场点到为止的应酬。商丘的雪是铺天盖地的,闷着头下,一夜之间就把整个平原捂得严严实实。推开门,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连声音都被吸走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落在冷空气里的细响。屋里烧着煤球炉子,铁皮烟囱摸上去烫手,炉膛里的火是暗红的,整日整夜地不熄。娘把馒头切片放在炉沿上烤,烤到两面焦黄,掰开来热气直冒。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蕨类的叶子,像没名字的树林,孩子趴在跟前一看就是半天,在那些纹路里辨认自己想象出来的世界。过年的时候,鞭炮从腊月响到正月,雪地上炸出一片一片的红纸屑,那是一种比任何课本里的“年味”描写都更粗野、也更结实的欢喜。

我只是一个从豫东平原的村庄里走出来的人,站在课本的南方四季面前,忽然想替自己的童年说几句话。南方的四季是入诗的,是被一代又一代文人打磨过的、光滑的句子。北方的四季不入诗,它带着土腥气,带着风沙刮在脸上的粗粝,带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和烤红薯的焦黑。可恰恰是这些,构成了我理解世界最初的底稿。
那些爬蚱的洞、榆钱的涩、红薯的烫、冰花的纹路,它们不优美,不从容,谈不上什么意境。但它们是真的。在那个没有空调和暖气的年代,商丘的孩子跟寒冷是玩耍着长大的,跟土地是滚在一起长大的。课本教会我欣赏南方的四季,而商丘教会我的是:四季不只是用来欣赏的,它是你要用整个身体去过的日子。

以下是浅作诗词涂鸦,诚请各位方家品鉴、斧正。
秋日骤雨有怀
陈振华
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凉。
庭树声如沸,檐溜泻成行。
独坐空堂里,谁与共一觞?
所思在远道,各在天一方。
凉风起天末,鸿雁已南翔。
临风不能语,泪下沾衣裳。

鹧鸪天.秋菊
陈振华
霜作衣裳露作餐,东篱寂寞一年年。
不随桃李争春色,自向秋风吐素妍。
香细袅,影清残。有人无语倚阑干。
问花何事开偏晚,花道开时已岁寒。
暮归
陈振华
落日照容湖,
蒹葭映远隅。
风烟含暮色,
寥阔伴霞孤。
西江月·中秋
陈振华
雨暗中秋此夜,云遮月魄无痕。
何妨一笑对金樽,自有清风解愠。
莫叹今宵月隐,须知天意犹存。
明朝霁色看冰轮,依旧清光无尽。
忆秦娥·中秋月
陈振华
中秋月,清辉漫洒如霜雪。
如霜雪,举杯邀影,此情难绝。
长安万里音书歇,高楼独倚寒侵骨。
寒侵骨,桂香飘处,梦回天阙。
定风波·拐杖
陈振华
少日何曾识此君,
老来扶我立黄昏。
记得当初初入手,
清瘦,
一枝寒玉带云根。
踏尽风霜人共老,
还好,
犹能相伴过柴门。
莫问明朝晴或雨,
归去,
半山明月半山云。
行香子.筷子吟
陈振华
竹骨铮铮,玉影成双。
伴晨昏、素手频扬。
拈来翠色,尝遍千香。
莫道寻常,身外事,任炎凉。
常伴身旁,闲共徜徉。
看人间、几度沧桑。
酸甜苦辣,咸淡何妨。
莫惧寒霜,箸间趣,总成双。
白露
陈振华
露泫蒹葭白,风清月满川。
此身天地寄,一苇任流年。
阮郎归 . 遣怀
陈振华
寒江晚照几时休,孤云逐水流。
青山与我两悠悠,荣华何必求?
听夜雨,倚危楼,举杯共相酬。
醉来忘却古今忧,人生且自由。

陈振华,河南省柘城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会副会长,唐风宋韵诗社社长,文风清新自然,词语妍练流畅,丰富多彩,亦有豪放之作,境界开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