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俊强
站在阿岗寺旧址的土坡上,微风浸润全身,似沐浴在古代的旧历的长河里。当初,这里曾是一片繁华,坐落着成片的村庄。村庄里,生活一片祥和,阡陌交通,鸡犬相宁。可是阿金这些天辗转难眠,阿岗寺的方丈交代给他一个任务:无论用什么方法要把炼陶水平再提升一级,一定要告别其丑陋的外形。说得也对,以前这里的村庄向天祭祀时,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水果也很新鲜,但就是这盛满酒的陶罐却格外刺眼。
阿金本想也就这个样了,一劳永逸何尝不得。农人讲究个实用就行了,可方丈的要求似向他泼了一瓢冰冷的水,让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件事。方丈是这里最大的官,他管理过方圆的村庄,人们求雨、生孩子、婚丧嫁娶等都要通过他的祈祷。否则真的会摊上霉运。所以方丈对阿金提出的任务,阿金没有半点抱怨,反而觉得有些荣幸。因为阿金家族世代烧陶的原因,村里的人很敬重他。而方丈有事总找他商量一下----不管是不是关于烧陶的事情。但阿金并不持傲欺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高人一等。听说贾湖那里的陶器甚是精美,但也过去几千年了。他想或许到那里看一看,也能找到一线机会。但是,贾湖离阿岗有相当长的距离,几个村里的马匹有限,且大部分的马匹归官方一并管理。“人过留声,雁过拔毛”借出一匹马是何等困难!阿金的喉咙鼓了鼓,很快恢复了原样。他决定自己步行去贾湖附近看看有没有机会学点东西。
阿金的媳妇很矮,身高到阿金的腰往上一些,但苗条得似一根麻秆,但干起活儿来却利索得很,听了阿金的决定,就早早地起来和面,揣面制作饼子,饼子里掺入了些葱花,面香和葱香夹杂在一起,一不小心勾起了他的食欲,他随手拿起两个饼给儿子和女儿各一个儿子女儿拿着饼儿走开了,妻子看了他一眼说:“自己干啥还不知道操些心,心里老想着别人!”八月十五这天村里的百姓到寺里祭祀,场面如之前隆重。方丈指挥着小沙弥们干活,忙得手脚不闲。阿金也向寺中的佛像献了自家的礼物,并朝佛像磕了几个响头。回到家,他在一个陶罐里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顿了顿身子,决定明天一早去贾湖村落。天未亮,阿金就睡不着了,他早就把参观的流程在脑子里预设了一遍,争取不虚此行。看着妻儿熟睡的脸庞,阿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麻利地穿上自己的粗布衣服。打开房门,一路朝东北走去。越过河流,走过田野,走了将近一天的路程,终于到达了贾湖村落。贾湖村落和他们的村落并无什么不同,农民们依然在忙碌着田间的农活。一座座低矮的草房立在那里,乡村的味道十分浓郁。他吃了一个饼子,向村民问贾湖部落的烧陶场在什么地方,一个村民朝部落的西北方向一指,阿金就顺着方向走了下去。路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光亮亮的场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罐,场地的北面搭有一个小小的草棚,几个工人正在那里忙碌着。
地面散落着一些小小的陶罐碎片。阿金无暇管这些,径直走向了一个老者,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想必老丈一定是唐师傅吧?”老丈捋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胡须道:“是也,想必是阿岗寺的阿金吧!”阿金现在才明白,贾湖与阿岗始终联系着。老者带领阿金参观了整个陶罐场,其实跟阿岗寺的场地和设备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它们制作陶罐的模具有些单薄罢了。阿金发现工人和泥浆时,往里面掺入了一些草木灰,草木灰的作用是什么呢?也许让陶罐的质地更加细腻!但他从未尝试过。看着旁边烧制陶罐的土窑。似田野里的坟茔。烟囱也不太高,他知道,这窟较之以前已简化了许多,但火候还是十分重要的。陶罐由泥坯到陶的过程是复杂且微妙的过程。这一点烧陶的人完全靠自身经验去把握,这经验上阿金也有。晚霞已经铺满了西边的天空。偶尔村落中传出一连串的狗吠声,给静谧的村落发出了放工的信号。
晚饭是吃得自己带的饼子,些许有些软香,但没有了之前浓郁的香味,阿金没有考虑这些,他深知自己此行的任务。吃完东西,阿金就去找老唐。老唐家里很普通,唯一的是院子里屋子里大部分都是陶罐。从院子里到屋子里,只留出了一个狭窄的通道。正屋旁边有个猪圈,一只黑猪圈在里面哼哼唧唧的。老唐正在屋子里看他的陶罐,他左看看,右瞧瞧了,突然,他右手一扬,一个陶罐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没等阿金说话,老唐就说:“好的陶罐是清脆声音的!所以也没有必要留这些残次品了!”
贾湖文化果然名不虚传,单看工匠这一点就证明了一切。那一晚,阿金跟老唐谈了许多,他很虚心请教,包括陶土的选择,草木灰的细致程度以及窑的结构等等,老唐说出了自己的做法,毫无保留。他们中间也存在着分歧,甚至也有小小的争吵,因为阿金是诚实的,他不愿隐瞒自己的想法与经验。两个水平都很高的人,碰撞出的是智慧的火花,工艺的改进!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金就踏上了归程。一路上,他比来的时候走得更快了,他希望把自己所学的东西尽快付诸实施。走到家,已经是竹影二尺的时候,他走到自家水缸前拿起一个陶碗往水缸里舀了水,咕咚咕咚地落下肚,一路上的疲劳顿时消除了一大半。
他顾不得跟家人说那么多,径直找方丈商量,谈了自己的想法。方丈大手一挥,拂起宽大袈裟的袖口:“你是内行,你说了算!”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字——干!阿金从小处着手,包括模具的改薄,泥土的选用等,大到陶窑结构的改进,工人的培训。一一改善,最终他的陶罐场已初见规模。第一次开窑前,他把自己家的猪杀掉祭天,他的那头猪已养了三年多,可他一点也不心疼与可惜。方丈带着全寺的和尚也在他的场地诵经,他一句也听不懂经文,反而把目光看向了窑里烟囱冒出的白烟。幸亏不是黑烟,阿金的心里总算平稳地落下。但结果不是过于理想,等成品出来时,里外全是浅黄色,但之前粗糙的外色明显改善不少,尤其是陶压灌的外层,没有了之前过于明显的凸凹之感,这表明:他的努力改进是有效果的!他从北面泥河的河床上取的土,这是改善陶罐平滑度的关键。因为河床上的土比正常农田里的土质更为细腻与柔软。那么,是否进一步提高它的稀释比例来改进这一现状呢?
阿金的成功最大的特点就是把理论(想法)与实际操作结合起来。他认为,可以尝试找一些更柔软细致的泥土稀释一下涂在陶罐的外层,着色问题是在这些泥土中加入一些黑色的天然原料.他把自己的决定给下面的工人说了,工人们严格按照他的想法去做,第二窑,一个个外黑内橙的陶问世了,其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曲度有致。那一夜,阿金彻底失眠了,他用这种陶罐灌了满满一壶酒,没有方丈作陪,他竟喝得烂醉如泥!妻子没有劝阻,只是流下了满满的热泪,儿子女儿仍旧无忧无虑地在旁边尽情玩耍到很晚.......方丈说:”你给村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想要什么尽管提……”
阿金没说什么,他走到这些陶灌旁,拿了一个举过头顶,朝前面的土地砸去,陶灌随后发出了悦耳的清脆声,碎片与泥土化作了一体.时至今日,阿岗寺遗址的土坡上,河沟里,小路上尽是这无穷无尽的陶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