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乌蒙山脊还笼在一层薄雾里。
今天是重阳。气温十四度,体感更凉,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湿草和泥土的气息。七点零七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光来,落在屋后的树梢上,像有人把一层旧金箔轻轻铺开。
我站在山脊上,忽然觉得重阳不是一个热闹的节日。
年轻时过节,总想着登高、望远、饮酒、赋诗,仿佛山越高,心就越开阔。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登高不是为了俯瞰众生,而是为了看清自己走过的路。
乌蒙山不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年又一年,看着春去秋来,看着人来了又走。山脊上的风,吹过红军走过的路,吹过扎西会议的旧址,吹过余泽鸿他们留下的脚印,也吹过我此刻微白的头发。
我忽然想起母亲。
今年九月,她安详地离开了我们,享年九十八岁。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乌蒙山的叶子开始泛黄,风里有了凉意。她没有受太多苦,走得平静,像一片叶子落回泥土。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总以为母亲会一直坐在堂屋里,等我回去喊一声"妈"。如今山还在,风还在,那声"妈"却再也无人应答了。
重阳是敬老的节日,也是告别的节日。
它提醒我们: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可它并不让人绝望——它只是让我们学会把思念放进心里,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来年春天,它会发芽。
我沿着山脊慢慢走。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在谷底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我想起自己正在写的《扎西1935》,写到第五集,写到那些比我年轻得多的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向前。他们翻过的山,比我此刻脚下的山更高、更冷、更险。可他们走过来了,用草鞋,用信念,用一个个不肯倒下的身躯。
我忽然领悟到一件事:
人生的哲理,其实就藏在这山脊上。
山不会为你变矮,路不会为你变平,风不会为你停歇。你能做的,只是一步一步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风景。
年轻时,我们总想征服山;年老了,才懂得是山在包容我们。它让我们站在高处,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有多伟大,而是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渺小,从而学会谦卑。
中午时分,云散了,阳光照下来,山脊上的草叶闪着光。我坐下来,喝一口自带的茶。茶凉了,心却暖着。
重阳这天,我不求登高能带来什么好运,也不求插茱萸能辟什么邪。我只愿——
愿逝去的亲人安息,愿在世的老人安康,愿每一个还在路上的人,都能在山脊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阵风,推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乌蒙山脊的风还在吹。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下山的路,还长。
写于2026年重阳节,乌蒙山脊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