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一回:长亭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智能篇落下帷幕,封云亭在乡镇卫生院学会了跟AI合作,病人的手是热的,AI摸不到。这一回,不说封云亭了,说一个叫长亭的人。
长亭,七十岁,退休中学语文教师。他的头发花白,背微微驼,走路不紧不慢,说话慢条斯理。他退休已经八年,老伴去世三年,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他一个人住在老家的县城里,三居室,空荡荡的。每天的生活像复制粘贴:早晨六点起床,下楼买豆浆油条,吃完去公园遛弯,跟几个退休老头下棋,中午回来煮碗面,睡个午觉,下午看会儿电视,傍晚再去公园坐坐,晚上煮点粥,看看新闻,九点上床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孤独。他习惯了,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期待的日子。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过到走不动了,过到住进养老院。
那年秋天,儿子给他寄了一个智能手机。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儿子说:“爸,现在出门要健康码,要扫码支付,你不用智能机,连超市都进不去。”他不太信,可儿子说的好像是真的。上次去超市,门口贴着“请出示健康码”,他掏出老人机,保安摇摇头。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旁边的年轻人帮他填了信息,才进去。
他开始学用智能手机。儿子在电话里教,他在家里操作。儿子说“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他在屏幕上找,找了半天,问:“哪个绿的?有好几个绿的。”儿子说“微信”,他找到了,点开,屏幕弹出一个键盘,让他输入密码。他问儿子“密码是多少”,儿子说“你自己设一个”。他设了,输了一遍,又输了一遍,屏幕提示“密码不一致”。他又输了两遍,提示“密码过于简单”。他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进去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比当年讲公开课还累。
他开始学发微信。点开儿子的头像,在输入框里打字。他用的是手写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笔画不能错,错了要重新写。他写了一句“吃了吗?”,点了发送,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很久,儿子回复:“吃了,爸,你呢?”他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觉得这个东西还挺神奇,也可能是觉得儿子离自己没那么远了。

他学会了发语音。不用打字了,按住那个按钮说话,松手就发出去了。他试了几次,有时按得太久,录了一大段空白;有时松得太快,话没说完就发出去了。他对着手机说:“儿子,吃饭了吗?”发了,那边回复:“吃了,爸,你呢?”他又说:“吃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像在打电话,又不像打电话。打电话要马上接,不接对方会担心;发语音,对方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回,不急。
他开始用手机拍照。公园里的花,树上的鸟,路边的猫,棋友下棋的样子。他拍得不好,手抖,构图乱,光线不会调。可他不在乎,拍完发给儿子,附一句“今天公园的花开了”。儿子回复一个赞,他看着那个赞,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那年冬天,他学会了用手机支付。起因是去超市买东西,忘了带钱包,翻遍了口袋只找出几块钱,不够。他在收银台站了好一会儿,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收银员问:“大爷,你用手机支付吗?”他说不会。收银员说:“我教你。”他掏出手机,收银员教他打开付款码,对着机器扫了一下,“嘀”,付款成功。他拿着东西走出超市,外面的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支付成功的通知,觉得自己好像又跟这个世界近了一点。他以前觉得自己被时代甩下了,现在发现,只要肯学,还能追得上。
他开始用手机看新闻,看视频,看天气预报。他关注了一个讲唐诗的公众号,每天推送一首诗,配有赏析。他年轻时候教过的那些诗,很多都忘了。现在每天看一首,有时候看到熟悉的句子,会想起自己当年在讲台上,对着几十个学生,摇头晃脑地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些学生现在都有四十多岁了,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们现在坐在他面前,听他讲诗,还会不会像当年那样认真。他已经不在讲台上了,可诗还在。
那年除夕,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女回来过年。孙女上初中,长高了很多,以前他还能抱得动,现在可抱不动了。孙女进门就喊“爷爷”,他笑了,笑得皱纹都舒展了。吃完饭,孙女教他玩短视频,拍了一条。孙女举着手机,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孙女点了发布。第二天他再看,那条视频有几百个人点赞,几十条评论。有人说“爷爷好可爱”,有人说“祝爷爷身体健康”。他看着那些评论,不知道“可爱”是什么意思,可他高兴。
孙女给他注册了一个账号,头像用的是他年轻时的照片。他说:“用现在的,现在的才是真的。”孙女说:“现在的不好看。”他说:“不好看也是我。”孙女换了。
后来,他每天发一条短视频。有时候是公园的花,有时候是下棋的场景,有时候是他念诗。他的粉丝不多,可每条都有人看,有人留言。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虽然回复得慢,可他知道,那些留言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新的连接。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被时代遗弃的老人了。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发微信,学会了拍视频。他还会继续学,学用地图导航,学用网约车,学用外卖。他不知道能学会多少,知道的是,只要在学,他就还活着。活着,不是心跳还在,是还在跟这个世界发生关系。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长亭》,那个长亭是狐女,善解人意。如今的长亭,不是狐女,是退休教师。他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以为自己没用处了。儿子给他买了智能手机,他学得笨手笨脚,可他在学。他学会了发语音,学会了拍视频,学会了跟这个世界保持联系。他的指南很简单——老了,也要学。不是为了跟上时代,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还没被放下。
正是:
长亭退休已十年,老伴走了儿子远。
智能手机不会用,出门超市靠边站。
儿子电话教认真,他写输入特别慢。
学发语音发照片,每天拍给儿子看。
莫道老人学不会,肯学啥时都不晚。
欲知这长亭还能学会什么新技能,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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