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才过寒露，又逢重阳。
一个“又”字，轻飘飘地落在日历上，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就有了分量。去年的重阳仿佛就在眼前，前年的重阳也没走多远。可翻翻日历，一年一年，页码似的翻过去，翻得人手底下一层薄汗。秦淮河边的梧桐叶又黄了一茬，边缘照例留着一圈淡淡的青，像是舍不得夏，又不得不走。风从河面上漫过来，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揭下来，贴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着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旧日子。
我是在南京过的这个重阳。今天是周日，孙女不用上学，在家写作业。搁平时，秦淮河就在接送的路上，每天两趟，早晨一趟是湿漉漉的，傍晚一趟是金灿灿的。今天难得空出半日来，我一个人去河边走了走。河边的菊花开在花坛里，整整齐齐的，黄得很守规矩。玄武湖的菊展想必热闹得很，湖熟那边的菊花园也该是人挤人了。可我没去。倒不是不想，是总觉得那些菊花跟我隔着一层什么——它们开给所有人看，开给镜头看，开给一个热热闹闹的节日看，唯独没有开给某一个具体的人。
她还在沂水。
一个“还”字，也是一个“又”。去年她在沂水，今年还在沂水。去年伺候她娘，今年还在伺候她娘。她娘的胳膊去年秋天摔的，养了一年，还是端不稳碗。她每天从她娘那儿出来，去沂河边洗菜，经过那些野菊。野菊又开了，坡上田埂上一簇一簇地散着，没人种，也没人管，黄得也不统一，有的深些，有的浅些。她那个人，一辈子不养花，说伺候花跟伺候人一样费神，不如省下力气伺候人。可她知道哪一簇开得最早，哪一簇今年比去年旺。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知道。去年知道的，今年又知道了。
一岁一重阳。这话年轻时说起来轻飘飘的，像念别人的句子。现在再说，一个字一个字都沉了，坠着，像浸过水的棉线。王维十七岁在长安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写的是少年人的孤独。到了“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孤独就有了形状——是少了一个人，是插茱萸时手指头顿了一下。王维那时想的是蒲州的兄弟。我此刻想的是沂水的那个人。一千三百年过去了，华山还在那儿，月亮还在那儿，“少一人”的滋味也还在那儿。又少了一年，又多了一岁，滋味没淡，反倒稠了。
她那条线上拴着她娘的粥碗、膏药、夜里翻身的响动。我这条线上拴着孙女的书包、红领巾、放学路上要买的那串糖葫芦。两个人的线，在七八百里秋色的中间，有个看不见的结。王维的“山东”指华山以东，我的山东在沂水。一个说的是方位，一个说的是省，可“少一人”的滋味，一样。沂水在南京北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近得能听见电话里她那边刮的风，远得够不着她肩上落的那片叶子。一年一年，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够不着还是够不着。
沂河的秋天跟秦淮河的秋天不一样。秦淮河的秋是慢慢渗进来的，一步一步地来。沂河的秋来得厚。芦花又说白了，白成一大片，她推开门就能看见，风一过，整条河滩都在晃。蒙山上的柿子又熟透了，红灯笼似的挂在院子里，她娘躺在床上，扭头就能望见窗外那一树红。那种厚，是土地给出来的厚，沉甸甸的，不跟你商量。去年是这样，今年还是这样。土地比人守信用。
她打电话来，说娘今天吃了半碗粥，比昨天多两口。我说好。她又说，你胃药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骗人。我就笑。她听我笑，也笑了一声，然后说，不跟你说了，娘叫我了。电话就挂了。挂之前我赶着说了一句：重阳安康，替我向娘问好。她嗯了一声，说，你也安康。三分钟。又是三分钟。去年的电话也是三分钟，前年的也是。三分钟里，南京到沂水的七八百里秋色，被压缩成半碗粥和一句骗人，外加一句安康。年年如此，如此年年。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走到阳台上站一会儿。南京的月亮被楼切得碎碎的，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别人家的窗玻璃上。我想沂水那边的月亮大概是完整的。沂河两岸空旷，月亮从蒙山后面升起来，一路无遮无挡，走到河面上，把整条河照成一条白练。她要是也睡不着，推开窗就能看见。可她不看月亮。她大概在算明天的菜钱，或者在给她娘翻身。月亮照得见人，照不见“少一人”的那块空缺。那块空缺，得靠人自己填。填了一年，又填一年。
一念一秋凉。这念不是想，想是主动的，使劲的。念不一样，念是自己漫上来的，像黄昏时墙根底下渗出来的潮气。我在秦淮河边走着走着，嘴里忽然就冒出她常说的那句话：慢点走，看车。我明明走在人行道上，哪儿来的车。可那句话就在耳朵边上，她的声音，沂水口音，慢点走，看车。这话听了几十年了，一年一年地听，一年一年地旧，旧得像一件洗软了的棉袄，贴着身，脱不下来。
这天下午，我到底还是去买了一块重阳糕。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糕是甜的，粘牙。孙女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我膝盖上看，说爷爷你吃独食。我掰了一块给她，她嚼了两口说不好吃，太黏了。然后又问：奶奶那边有糕吃吗？我说有，沂水有卖重阳糕的。她说：那你给奶奶留一块，给太姥姥也留一块。我说好。她又跑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坐在这道门缝外面，把剩下半块糕慢慢嚼完了。去年孙女也这么问过，去年我也这么答过。一年一年，问一样的话，答一样的话，可问的人和答的人，都又老了一岁。王维说“遍插茱萸少一人”，我说“分糕时少一人”。茱萸是辟邪的，糕是黏人的，东西不一样，少的那个“一”，是一样的。
饮过重阳酒，不畏风霜。这话是年轻时候信的。现在知道风霜是畏不了的。可风霜里头要是有人惦记着你的胃药，有人知道你怕糊锅，有人隔着七八百里还听得出来你笑的时候有没有在骗人，那风霜也就风霜吧。一岁一重阳，重阳年年有。今又重阳，今又重阳。今年的糕不硬，可要是她在，肯定还是那句：能吃，别糟蹋。这话去年听过，前年也听过，明年大概还会听到。听得到就好。
沂河的芦花该全白了。秦淮河的梧桐叶也快落尽了。等孙女放了寒假，等娘的胳膊再养养，总能见着的。见着的时候，也不说什么，她给我盛碗粥，我给她掰块糕。孙女和太姥姥坐在旁边，一个说太黏了，一个说咬不动。糕别太硬就行。一年一年，就这么过。
一岁一重阳，一念一秋凉。凉的是早晚的风，暖的是风里那一点被人记着的念。我在秦淮河边走，她在沂河边走，各走各的路，各伺候各的人。可走着走着，好像又走在同一条路上了。王维说“山东兄弟”，我说“沂水那个人”。地名换了，朝代换了，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少一人”的滋味也还是那个滋味。愿秋风解意，遥寄安康；愿重阳久久，喜乐绵长。这话说给沂水，也说给一年一年等着的自己。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写不了什么，就一句：
沂水那边，添件衣裳。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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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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