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的爱情故事
文/陈舒腊
在云南个旧,我有个亲戚张勤二姐一家。二姐原是个旧市妇幼保健院的院长,人漂亮不说,还特别能干,随和,待人热情。我老在想、广东与云南远隔千山万水,怎么会有亲戚在这么远的地方呢?于是,我对这个城市和我家的亲戚很感兴趣。这个远亲,祖父张震东祖籍广东省汕头市饶平黄岗镇人,早年过番去泰国曼谷讨生活,在湄公河上跑运输,生活不愁吃穿。其儿张志力五岁时随母亲到曼谷,一家人团聚在异国他乡过上温饱的生活。没有多久,泰国政府颁布《民校管理条例》,明确禁止华侨华人兴办中小学。张志力就读的中小学被迫关闭,张震东考虑到儿子不能不学习中华文化,不能忘本,便亲自把16岁的张志力(从泰国到云南比较近)送到中国昆明读书。小小年纪的张志力就远离父母,孤身跨越崇山峻岭,来到昆明求学,就读昆明暹罗联立育侨学校(1939年创办于昆明,专门接收泰国及东南亚华侨子弟),本想学成回国。无奈时局动乱,1941年12月日军横扫泰国、新加坡、菲律宾、印尼、缅甸等地,占领了东南亚,并封锁整个东南亚海上、陆路通道。回家的路被堵死了。受父辈爱国情怀的教育,心怀远志一心向上求学的张致力被困昆明,处境很艰难。可他依旧笃志读书,勤学不辍、自强自立。这么一个好学上进的好青年,同校的一个女生对他产生好感、倍加关注。这位女生名叫农瑶华,祖籍广西人;几番相遇,言谈投契,两人互生好感。有空张志力常去女方父亲开的诊所帮忙。女方父亲农志伊是个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他看年轻人好学、勤快、善良又无依无靠,便教他学医,还把女儿许配给他,自此张志力就成了农家的上门女婿,留在了云南结婚生子。张致力生育姊妹四人,大姐张燕妮,大弟弟张向荣,小弟弟张向瑞。父母给二姐起的名字叫张爱妮,因她乖巧伶俐又漂亮,很是招人喜欢。读书时成绩优异,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班长,少先队大队委,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说到云南,许多人只知道那里地处边远山区、贫穷落后。却不知那里富藏矿物质。特别是个旧的锡矿,法国人早在1904年就在那里修铁路,1910年4月1日滇越铁路全线通车(昆明-海防),个旧当地富商、矿主又自筹资金修建连通国际通道的个旧—碧色寨支线铁路,这也是中国第一条民营寸轨铁路-滇越铁路。滇越铁路建成后锡矿出口暴增,产量占全国 90%+、锡产量长期占世界前列,与纽约、伦敦锡市联网。“锡都” 之名由此而来。当地经济雄振不衰、排云南省第二位。这条通道对滇南子弟出国格外便利,签证、通行、轮船航线都比去往英美顺畅得多。他们不需要绕道上海、香港,可乘火车直达越南海防,再坐船直抵法国第二大城市—马赛。但整条交通线都是法国殖民势力控制。在个旧地方志有记载“民国三四十年代,个旧有十名锡商富家、炉号主和华侨子弟自费赴法国里昂、巴黎学医”。家境殷实的农志伊便在此行人中,到法国马赛大学攻读医学,并取得法国的医学博士,医术精湛。这些人学成之后多数人返乡开设西医诊所或聘于云锡公司矿区医院。农志伊先在昆明、个旧开西医诊所。后到云锡公司矿区医院工作。他受欧洲正统医学教导,看病从不凭经验武断下 医学博士农志伊一家
药。而是洞察病灶、临诊审慎,凡久治不愈难诊,经他医治多能手到病除,起疴回春。滇南邻里皆奉为当世“华佗”深得当地老百姓的赞裕和厚爱,社会地位极高。
1965年,二姐小学毕业了。1966年3月份被录取到个旧市大屯白沙冲云锡子弟学校,半工半读学习。1966年5月16日,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里停课闹革命,各个班级成立了红卫兵组织。由于受到父亲海外关系和外公留学法国特嫌的影响,她没被批准加入红卫兵组织及没资格作为赴京代表去北京见毛主席。二姐多方努力积极要求上进,终于加入了红卫兵组织。1966年底,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开始了革命大串连,课上不了了,她们这些热血沸腾、精力过剩的孩子,成天到处撒野地跑,家长也整天忙的不见踪影。她们对大山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很想走出山沟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很想看看省城昆明是什么样的。但没有钱,就决定学习红军长征,不怕艰难险阻步行到昆明去。于是她们兴冲冲的第一天从大屯白沙冲出发走了30多公里,晚上就到沿途学校接待站休息,经建水,通海,曲江等地,连走带搭车,走了七天来到了昆明,住进了昆八中。年轻气盛的她们不知疲倦、白天到各个学校参观,学习,取经,抄写大字报。晚上就住在学校的接待站里交流心得。一个月后又步行回到了原学校。这时学校已经不上课,老师同学分为两大派,白天两派之间互相辩论,批斗、写大字报,乱哄哄的,她们也不知道该该干什么。快要国庆时,得知毛主席几次在北京天安门城楼接见全国各地的革命学生红卫兵小将,全国各地的学生纷纷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她们顿时来了精神,商量着一起到北京去见日想夜想的毛主席。1967年9月中旬的一天,二姐和同学身上只带着30元钱,便从昆明登上了到北京的火车,由于钱不多,只买到贵州都匀的火车票,车上座无虚席,都是学生,大家兴奋不已,天南地北说个没完,一路上互相照应,都忘了想家。在武汉站时很多没有票的学生被赶下了火车。这时已是9月下旬,国庆节快到了,火车站严格控制进入北京的人员,她们在武汉火车站住了两天,在外地热心学生的帮助下,买了两张9月28号从武汉到北京的火车票。到了北京茫然不知该去哪里,当晚上就住在火车站外面。9月底的北京寒意已浓,夜里北风呼啸,非常冷,她们没有带厚衣服,冷得无法入睡,只能用报纸铺在地上,和很多的外地学生挤在一起凑合一晚。第二天遇到北京热心学生,把她们带到了王府井百货商店的一个地下室,这里原来是红卫兵接待站,由于中央下达了停止大串联的通知,所有红卫兵接待站停止了接待,但床和被子还在,尽管简陋,但不用在露宿野外,她们都很高兴。接待站每天三歺给吃一个馒头和一小块咸萝卜干,条件虽然艰苦,但心心念念想见毛主席,也不觉得苦。只是犯愁怎样才能见到毛主席。白天她们就在北京四处逛游,遇到学生就问怎么可以见到毛主席?晚上又回到地下室的接待站里休息商议怎么办。9月30号的早上,她们正坐在火车站的椅子上发愁,这时意外的碰见了个旧学校的两位老师。他们也是来北京见毛主席的。异地相逢大家抱在一起欢呼雀跃。他们说明天(30号)下午6点,有游行队伍要到天安门参加国庆庆典,她们可以混到参加国庆庆典大会的队伍里,到天安门去见毛主席。30号的晚上6点多钟。她们就混进了参加庆典大会的人群里,由于说话的口音不同,没走多远,就被红卫兵发现把我们赶出了天安门广场。万般无奈只能回到地下室住所,晚上10点左右。北京天安门城楼开始放礼花,轰轰轰的礼炮声把她们从地下室吸引出来。天哪!礼花把天空照得通亮,五颜六色,形态多变的礼花、万紫千红;她们远远在外边看了足足两个小,这是她们一生中看到的最好看,最震撼人心,时间最长,最难忘的礼花。没见到毛主席,满腹牢骚,但看到从未看到的礼花也是高兴了好几天。在北京无处可去又没有钱买票回家,正巧中央指示北京火车站、汽车站给外地串联学生办理返程车票。她们和个旧的四个女同学一共6个人,办了6张回个旧的火车票,大家依依不舍的离开北京。在火车上。列车员和列车上的军代表都不知道个旧在哪里,也听不懂她们的个旧话。于是将计就计她们想去广州看看这个花花世界。便坐着火车到了广州。广州天气炎热,加上广州话一句都听不懂,人生地不熟的她们非常后悔。早上才到广州,在白云山公园溜达一圈,晚上我们就想回家了。大家商定回家吧。便拿着过时,地点不符的车票想蒙混过关上了火车,被列车服务员发现拦下来了说:你们的票是过期的。不能上车。万般无奈她们又回到广州火车站大厅住了下来。白天就到外地学生最多的地方,去看他们怎么办?也能要点吃的,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回家。晚上就住在火车站。在这个大串联的时代背景下,到处是一群群的学生,她们漫无目的流浪了10多天,好想回家,但没有钱。中央为了维护社会安定,让串联的学生回家,再次免费为学生办起了返程票。当拿着那张小小的返程票,她们热泪盈眶心里五味杂陈,哎,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结束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了。想想她们身上只带了30元钱,出来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到了全国好几个城市,这样的漂迫,只有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才能做到。这两二个月让二姐学到许多东西,也了却了想去外面大世界走走、看看北京、广州等地的愿望,她学会容宽、热忱待人、团结互助、吃苦耐劳;但也长了教训,吃了很多苦头。
1968年12月,红卫兵大串联结束了。毛主席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伟大号召,二姐积极响应报名。由于受父亲海外关系和祖父“法国特务"的影响,被分配到个旧市最边远,最贫困的彝族村寨个旧市卡房镇咪的期大队,马咕噜生产队插队落户。那时她只有16岁,和父亲独自在他乡闯荡生活一样大。1971年她们集体户的知青都陆续分配了工作回到城里,只有她仍被留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1971年底林彪事件突发后,上面来了工作队。带领贫下中农学习文件,一天上午正在出早工,10点多钟,队长喊收工了,大家扛着锄头回去了。这时她看到两个工作队的同志还在地里干活。由于她们的村子是彝族忖,只会讲彝话、不会讲汉话,二姐看到她们没有听懂,就对他们说:到我家吃午饭吧,二个年轻人爽快地跟二姐来到知青屋。看着环境很差二姐一个人忙磨玉米做饭,又忙着挑水喂猪,都很佩服这个小姑娘,倍感怜惜、亲密。交谈中得知他们是69年第一批下乡的知识青年,后来回城到了个旧市公安局工作,其中有一个叫杨剑培,大家都叫他小杨,看到二姐一人住的知青屋如此荒凉、简陋,屋顶是茅草,墙是土坯垒成,窗子和门是用木头做的,看上去门栓和窗户已坏了,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怜香惜玉的小杨利用休息时间把门窗修理好!又到山上帮砍了好多木柴,这些木柴到一年多后二姐回城读书时都未烧完。一来二去两人逐渐产生了感情。小杨临走时,留了地址,还送了一个手电筒和一些糖果给二姐,让二姐到个旧时一定去找他。春节过后,二姐满心欢喜,带着亲手养的猪做了一瓶油炸肉,到个旧市公安局找到了小杨。可见到小杨时,他判若两人,他严肃地对二姐说:我知道了你父亲有海外关系,你祖父现被定为“法国特务”的事…。我们两个不合适,不要来往了。轰,这话语如五雷轰顶,她愣愣地望着对方开合的嘴唇,整个人僵硬的站在原地,四肢骤然失去了逃脱的气力,眼前阵阵发黑动惮不得,喉咙也干涩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泪水不断地往外涌,只感到天旋地转,手在发抖,也不知怎么回的家。便蒙头痛哭。本来久别重逢,胜过万千思念,可刚才听到真真切切的话让她心如刀割,从此,雀跃的心恍如死灰。万般无奈二姐只感命运不公,软弱无能被时代抛弃。并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都是因为自己家庭出身不好…。哭完默默地又回到农村投入繁重的农活,消失在人海中。可心理始终不甘自己就这样沉沦,心爱的人就这样离她而去。她只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不够好,更加主动地帮助当地少数民族,重活、累活抢着干;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张勤。时时勉励自己要勤勤恳恳,努力再努力。1973年9月二姐因表现好被贫下中农推荐到红河州卫生学校读书。这份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二姐倍加珍惜,她勤学苦读,不付韶华,精进学识,在学校表现突出,担任学生会干部,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写了入党申请。1975年毕业时分配到个旧市大屯卫生院工作。
年轻时的张 勤 年轻时的杨剑培
机遇巧合,一年后二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都因为工作积极,被评为工作先进分子到个旧市开表彰大会,命运的齿轮让断了来往的二个年轻人再次相遇,彼此有情有意却不敢开口。他们就这样暗地恋爱5年多。小杨想这样拖着总不是个事,于是向公安局的领导正式提出结婚的申请。组织上的答复是,你可以找地主的女儿和资本家的女儿结婚,但不可以找有海外关系的,社会关系太复杂了,无法进行外调,没有批准他们的结婚申请。他们的婚姻再次受到了重挫。1978年,“四人帮”被打倒,小杨再次向组织提出结婚申请,领导的答复是:如果你一定要和该女子结婚,就调离公安机关,小杨铁了心要和二姐结婚。结果被迫离开了自己心爱的公安局刑侦队,调到大屯卫生院当了一名采购员和仓库保管员。喜的是从相识、相知、相爱历时了8年的坎坷恋爱,他们终于修成正果结婚了。真不容易呀!1983年粉碎“四人帮”后,很多冤假错案得以平反。小杨觉得憋屈,自己又没有犯错误,便四处上访要求落实政策,经过努力小杨回到个旧市公安局重新开始他热爱的工作。当时二姐任大屯卫生院的副院长。1987年为了照顾夫妻生活,二姐调到了个旧市妇幼保健院工作。这时她再次提出入党申请。1975年在学校读书时二姐就写了入党申请书,因海外关系,一直没有批准。但她没有失去信心,对党忠诚,勤勤恳恳工作,一直坚守在最贫困的缺医少药的民族地区第一线。直到1996年6月二姐终于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1998年二姐担任个旧市妇幼保健院院长,其间多次被评为优秀党员,先进个人,个旧市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08年退休后被一所民营医院凭为院長,工作至2017年正式退休、享受退休生活至今。 二姐的一生经历了共和国的惊涛骇浪和改革开放从富起来到站起来的巨大变化。她感恩这个时代让她从朦胧无知的少年成长为具有专业知识的医务工作者,为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医疗发展,为救死扶伤做出应有的贡献。而二姐的爱情故事在今天浮躁、利益至上的一些年轻人眼里是那么的可笑,而我却赞赏他们的执着和向上而生的精神。
2026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