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家 五 大
文/吕海波
丙午阴历九月初五,是我本家五大头周年祭日。当天一大早,我把小外孙送到咸阳彩虹幼儿园,便自驾往老家赶。出咸阳,过机场,下坡头,秋日细雨濛濛,一路思绪绵绵,关于本家五大的一桩桩往事,从心底慢慢漾开。
我本家五大就是我本家五爸,大名叫学仁,和我父亲同一个爷。五大是堡子里有名的能行人。闲谈起来,从秦汉更迭到明清兴废,远论天下时局,近说乡间民俗,样样都能说出个道道。有一年秋收后,乡党们聚在晒场闲聊,有人说起“闯王李自成到底是从哪儿进的北京”,众人七嘴八舌说不清。五大蹲在碌碡上,磕了磕旱烟锅,从李自成起兵米脂、襄阳称王,一路讲到入居庸关、破北京城,又说到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前因后果、年月地点,讲得清清楚楚。末了叹一句:“李闯王打进北京城,坐了四十二天龙庭就完了,为啥?根基不稳嘛。”众人听得服气,都说:“学仁哥这肚子,是个杂货铺。”
2024年春节,我去五大家拜年。寒暄落座,他一边拿起旱烟锅,一边从柜子里取出外甥孝敬他的细枝中华烟,又冲了一杯拿铁咖啡。五大连抽几口烟,不紧不慢叫着我的小名说道:“小华,我看《新闻联播》,当年脱贫这件事办得实在,深得民心。”我应声说:“五大,老了老了还关心国家大事,你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五大身在渭北堡子,守着乡土礼数,眼界却从来没有囿于一方田垄。
那些年,堡子里不论谁家操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五大做大总管。他公道持事,在乡里颇有威望,只是脾气生蹭冷倔,平日里难得见他一回笑,整天黑着脸。他中等个儿,身板黑瘦,腰杆却硬朗精神,一杆旱烟锅整日不离嘴。
2008年,村里根栓的大儿子成娃正月初六成婚,早先已经约好,请五大出任总管。不料腊月二十三,五大打扫屋子时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大年三十,根栓提着一瓶红西凤、一条磨砂猴、一盒红星软香酥、一箱特仑苏牛奶登门,诚恳劝道:“学仁哥,你腿脚不便,成娃结婚这事,干脆让你徒弟清林接手!”
五大听罢,语气斩钉截铁:“根栓,应人事小,误人事大。成娃结婚这事,是我先应下的,我来弄,你把心放到肚子里!”
婚前一日,五大忍着脚疼,将婚礼大大小小的事宜逐一梳理、分工落实。初六正日子,他拄着拐杖守在现场,整场喜事安排得妥帖周全。迎亲车队、婚礼仪程、酒席饭菜、锣鼓响器,再到礼簿登记、娘家回礼,样样没有疏漏,根栓一家连连道谢。
还有一回,安葬黑娃他妈,总管依旧是五大。清明前后,麦苗起身封垄,通往坟地的小路狭窄,棺椁难以通行。五大沉吟片刻,说道:“就从我家地里过!”几十号送葬人马,踏着半腿高的青苗,缓缓抬棺入土。黑娃一家男女孝子齐刷刷跪在田埂上谢他,五大硬朗地说:“宁可挣死牛,不能打住车。”
每逢堡子里过事,院子当中一张简陋条桌,便是五大的案台。铺开红纸,提笔拟定执事单:谁迎客、谁记礼簿、谁掌灶、谁出力,一条条分工清清楚楚。遇上有人推诿偷懒、礼数不周,不必多言,只消他脸色一沉,堡子里的乡党便都安分守矩。
来娃给他老妈过九十大寿时,礼簿查出一笔账目疏漏,管礼房的新安和来娃暗地里结了嫌隙,有人撺掇当众挑明差错、撕破脸面理论。五大及时拦住二人,分头私下谈心劝解,悄悄理顺账目,把矛盾消弭在暗处,始终没有摆到众人面前争执。事后,五大感慨:“包住贵如金,说破淡如水。乡里乡亲,情面一旦戳破,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就难相处了。”
五大一辈子做人做事能拿住,再热闹的场面,喝酒只饮三盅,一生从未喝醉失态过。他烟瘾重,清晨起身便点燃烟袋,直到暮色沉沉才肯放下。
车子拐进村口,上午十点左右,我回到老家,和五大的儿女们、一众孝子一起上坟烧纸、祭奠。仪式结束,中午和清林同桌吃饭,自然而然聊起五大。清林比我小一辈,热情地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点上一支烟,深情说道:“村上没有你五大了,我们徒弟们顶上来了;现在过事,有服务队一条龙服务,比过去轻松方便多了。给主家办事,就要把事当事哩!”
听了清林的话,心底一阵欣慰。我想起那年拜年,五大抽出一根中华烟递给我,我接过来,他眯着眼笑了——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笑。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到清林面前。
“清林,给叔也点一根烟。”清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打火机“啪”地一声响,一缕磨砂猴的香烟味儿,在我身边弥漫开来。
2026年10月17日
于锁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