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登岳阳楼
作者/葛增立
洞庭的风裹着晚秋的清意,在重阳这天漫过岳阳古城的城头。我沿着青石板路走近,朱红飞檐从枫香树的缝隙里探出来,那便是立在洞庭湖畔的岳阳楼了。石阶被岁月和游人的脚步磨得温润,鞋底踩上去,竟有一丝暖意。
楼前的湖面比别处更显旷远,风把波纹揉成细碎的银鳞,往天际铺展。三层三檐盔顶的纯木楼阁静静立在西门城墙上,四根楠木金柱自底贯顶,像四位沉默的守楼人,撑着楼阁。檐前“水天一色,风月无边”的题字被秋阳照着,抬眼望去,君山浮在波心,像一枚浸在清光里的青黛。楼前石阶上,一位年轻父亲把儿子架在肩头,指着匾额一字一字教他念“岳——阳——楼”,孩子奶声奶气跟着念,念完便伸手去够檐角垂下的风铃,被父亲笑着拦下。
拾级而上,楼内的雕屏泛着温润的光泽。杜甫“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诗句刻在壁上,一千二百多年前那位垂暮诗人凭轩落泪的怅惘,与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浩茫心事,在此刻的秋风里轻轻相撞。陈与义避乱南来的白头吊古,滕子京谪守巴陵仍重修此楼的身影,都顺着洞庭浪涛,一一漫过窗棂。一位白发老人站在诗屏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句读,嘴唇翕动,像在跟谁说话。旁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年正背《岳阳楼记》,背到“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忽然卡住,挠了挠头。老人偏过头,轻声提了句“横无际涯”,少年接上,不好意思地笑了。
凭栏而立时,重阳的风灌满衣袖。远处的山峦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岸畔的丹枫燃着细碎的红,水鸟贴着湖面低低掠过。洞庭湖汇纳湘资沅澧四水,又从这里奔向长江,东流入海。千百年的潮起潮落里,这片湖早已不只是一片山水,它把迁客骚人的个人悲喜,酿成了湖湘大地上心忧天下的精神底色。忽然想起母亲每年重阳都要蒸一锅菊花糕,糯米的甜香里搁几瓣黄菊。此刻她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大概也正站在灶台前,往蒸笼里码着菊花。
下楼时暮色初起,檐角风铃轻响。我在石台上站了许久,石缝里一丛野菊,花瓣上沾着细碎的夕光。重阳登高的意趣,从来不止于望断天涯路。站在这千古名楼之上,个人的情思顺着浩渺洞庭,融进历代从未断绝的家国情怀里。风从湖面来,也从千年的诗文里来,落在肩头,便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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