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九 又 重 阳
河北/冯爱平
时序流转，秋风一天凉过一天，转眼，九九又重阳。往年到这个时节，我早早便盘算着回乡，备好点心、热茶，赶回老家看望老母亲。重阳登高，敬老思亲，于我而言，这节日从来不是书本里一句诗词，是踏上归途，推开老屋木门，看见母亲坐在檐下的模样。可今年不一样，刚做完肠胃镜体检，医嘱这几日只能吃流食，进食不便，需要静心静养，长途奔波只得暂且放下。人不能归，思绪却早已越过村外的田埂，飘回那座老屋。
记忆里的重阳，总裹挟着秋阳与草木的气息。小时候重阳不兴隆重的仪式，只是秋深农闲，母亲会格外腾出半日空闲。房前的野菊开得星星点点，黄的、白的，一簇簇挤在墙根。母亲随手掐几枝，插进旧玻璃瓶，摆在堂屋的木桌上，简陋屋子瞬间便有了重阳的味道。那时候不懂何为敬老，只记得重阳这天，母亲会蒸一锅软软的红薯，再烙几张薄饼。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着温和的秋日太阳，听母亲絮絮念叨往事。她说老一辈讲，九九重阳，登高避寒，岁岁平安。
长大之后，离家谋生，日子忙忙碌碌。每年重阳，无论手头事情再多，总要抽时间回乡。车子驶进村庄，远远就能看见母亲倚在门口张望。年岁一年年长，母亲的脊背慢慢弯下去，听力也不如从前。每次见面，她总要拉住我的手，反反复复问身体好不好，吃饭香不香，生怕我在外受委屈。我陪着她坐在檐下聊天，帮她整理院里的杂草，擦拭窗台上的灰尘。闲暇时，母子二人慢慢走上村边低矮土坡，也算登高。脚下落叶沙沙，秋风拂面，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却是我心中最好的重阳。母亲脚步迟缓，走一段便停下歇一歇，我在一旁慢慢等候，这一刻，世间万般琐事都可以暂时放下。
曾以为这样的重阳相聚，能够一年又一年长久延续。可岁月从不肯停下脚步，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态。前些天刚做完肠胃镜体检，清肠、检查一番折腾下来，肠胃需要休养。医生特意嘱咐，这几天只能进食流食，吃东西诸多不便，必须静养，不宜长途颠簸。拿到医嘱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眼看重阳将近，往年早已备好回乡的礼物，今年却只能作罢。想驱车回去看一看母亲，可眼下肠胃虚弱，不敢勉强赶路，怕一路劳顿损伤肠胃，反倒让母亲跟着忧心牵挂。
这些天静坐休养，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往年重阳的片段。想起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想起她总舍不得吃我们带回的糕点，细细收在柜子里；想起每次辞别返程，她站在大门外久久伫立，一直望着车子走远才肯转身。母亲已是高龄，一年一年，见面的次数，见一次便少一次。想到这里，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人到中年，才深深体会这份无奈：一边是牵挂惦念的老亲，一边是刚做完检查、需要养护的肠胃。想尽孝，有时也受身体羁绊。
不能归家，只好提前拨通母亲的电话。电话接通，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第一句便是问我的近况。我尽量放轻松语气，告诉她刚做完肠胃体检，正在静养，好好调养并无大碍。母亲叮嘱我少食多餐，好好养护肠胃，不要操劳，反复宽慰我不必挂念她，不用强行赶回来。老人越是体谅，我心里越是愧疚。她一辈子，总是习惯替儿女着想，从来不愿成为拖累。放下电话，望着窗外萧萧秋风，枝头黄叶随风飘落，心里怅然。古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到了此刻，才真正读懂其中滋味。
重阳自古有两层含义，一为登高赏菊，二为敬老念亲。古人登高，不只是观赏秋景，也是感念光阴，珍惜身边亲人。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有很多机会陪伴母亲。一场肠胃体检，忽然点醒了我，人的肉身脆弱，健康从来不是理所当然。趁着这段日子静心调养，把身体养好，唯有保重自己，往后才有更多机会，回家陪伴母亲。这也是另一种尽孝，不让老人终日为儿女悬心。
秋光淡淡，菊香隐隐，又是一年九九重阳。今年无法踏回乡路，不能亲手为母亲递上一块糕点，不能陪她漫步村坡。但牵挂不会因为路途阻隔而变淡。隔着远山，遥祝母亲平安康健，身暖心安。
人间岁月，聚散无常。重阳的意义，未必一定要登高远行，相伴膝下。心中常怀惦念，彼此牵挂，便是佳节最好的情意。我静心调养肠胃，静待身体好转，待到他日，再踏归途，回到老屋，陪母亲晒秋阳，话家常。秋风传思念，愿岁岁重阳，亲人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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