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岩书院】中岩重阳敬长者书
丙午年九月九日,谨奉一文,敬赠中岩书院诸位尊长。
一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岷江秋澜如练,自南奔涌而来,至慈姥岩前婉转成一湾温柔的弧线。山间修竹苍翠不改,岩畔野菊凌秋盛放,枝头茱萸缀满深红硕果,晕染出深秋最醇厚的景致。天清云淡,风朗气舒,伫立上寺石阶远眺,万顷江面波光粼粼,如一匹 newly 铺开的素色锦缎,澄澈坦荡,铺展千里秋光。
魏文帝曹丕于《九日与钟繇书》中言:“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
九,为阳数之极,两九相叠,是为重阳;“九”与“久”同音,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绵长的期许。千百年光阴流转,重阳岁岁如期,世人于菊香、糕甜、秋风之中,岁岁奔赴一场期许——祈岁月绵长,愿人寿安康。
长久,是人间最温柔也最难得的心愿。于是华夏儿女将这份赤诚期许,寄予满城秋菊、一盏清酒、一方重阳糕,更寄予世间步履从容、阅尽风霜的长者,让岁月悠长的美好,岁岁相传。
二
蜀中名山无数,唯中岩最懂“长久”真意。
北宋皇祐三年,年少苏轼自眉山泛舟岷江,溯流而至中岩,栖居翠微峰下书院,潜心苦读三载,师从青神乡贡进士王方。青山育稚子,碧水润文心,少年英才,风骨初成。一日,他见池中碧水澄澈,轻击三掌,群鱼闻声逐浪而出,遂挥毫题下“唤鱼池”三字。彼时,恩师之女王弗遣婢送来的红笺之上,竟是一模一样三字墨书。千古知己,心有灵犀,成为中岩山水间流传不朽的佳话。
千载风雨冲刷,岩壁墨字依旧挺拔遒劲,不被岁月磨灭。自唐宋以降,李白揽胜题诗,黄庭坚栖居研学,范成大、陆游、杨慎接踵登临,文脉绵延不绝。百余则摩崖题刻镌刻山河,两千余尊造像静立山间,沉淀千年人文底蕴。范成大誉其“西川林泉最佳处”,陆游赞其“川南第一山”,山水灵秀,文脉绵长,皆是时光镌刻的永恒。
山河恒久,千秋不语;人生倏忽,不过百年。千年的山石承载古今文脉,而代代长者,承载着烟火人间的温柔与担当。
今日秋光正好,书院庭前风雅依旧。山河记得千古文脉,我们记得岁岁奉献。这一方被岁月反复修葺、层层沉淀的石阶,今日恭请诸位长者,缓步先行,坐赏秋光,安享安宁。
三
敬诸位,半生清酸,岁月温良。
我辈长者,半生跋涉,皆从清贫岁月中踏霜而来。那些刻在时光里的艰难,是粮票方寸度日、工分耕耘养家的拮据,是青黄不接之时,盼雨盼收、岁岁操劳的焦灼。树皮野菜红薯磨粉掺玉面,蒸成粗粝窝头,微甜却涩口,已是当年难得的温饱。家中仅存的半碗细面,不舍自用,细细煮成清汤,缀几滴香油,悉数赠予孩童,自己默默咽下粗茶淡饭,将所有温柔与甘甜,尽数留给儿女。
人生之酸,更藏于心间,默然自愈。半生亲历离别,至亲远去、旧友凋零,那些一同砍柴劳作、共度苦寒岁月的故人,渐次消散于流年。偶忆往昔旧事,话至半途,才知无人共鸣、无人同忆,半生过往,只剩独自回望。
而今时代更迭,日新月异,新的隔阂悄然丛生。智能屏幕字体细碎,扫码挂号、线上支付、触屏乘车,这些寻常日常,却成了诸位晚年的难题。小心翼翼躬身请教,轻声问询,末了又悄然红了眉眼,藏起心底的局促与茫然。儿女奔波劳碌,寥寥几句通话,匆匆收尾,寥寥牵挂,难抵晚年独处的清寂。
世人多颂盛世繁华,却少有人细数长者半生的酸涩。
中岩书院愿做时光的记录者,铭记诸位半生隐忍、半生温柔,铭记所有不曾言说的辛酸与付出。
四
敬诸位,半生风雨,风骨铿锵。
长者之苦,从非浮于表面的疲惫,而是有斤两、有担当的坚守。岁岁农耕,深耕数亩薄田,晨昏劳作,寒暑不辍;一身薄力,扛起全家生计,省吃俭用,供儿女读书成才、安稳成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外,缝补浆洗、腌菜储粮、挑水赶集,日日劳碌无闲时。最是困顿之年,咬牙承压,拼尽全力守住一家团圆,护得阖家安稳。
岁月风霜沉淀傲骨,苦难岁月磨砺风骨。半生劳碌落下一身病根,腿脚蹒跚、身有旧疾,却始终不肯安闲懈怠;心中万般期盼陪伴,却始终体谅儿女忙碌,岁岁隐忍,只报平安、不言苦楚。
此番重阳,中岩书院活动彩排之际,数位长者之言,令人动容,道尽一代人的通透与体面。有长者言:儿女展翅高飞、奔赴远方,是前程锦绣;我们安守本心、自理余生,不添牵绊,亦是余生本事。亦有长者寄语:心怀感恩之人,方能行稳致远、不负前路。
寥寥数语,是历经风雨的通透,是平凡一生的风骨,是中国式长者最动人的善良与担当。
五
敬诸位,半生热烈,岁岁锋芒。
世人皆知长者温和,却不知诸位骨子里,藏着一生滚烫的“辣”——是不卑不亢的脾性,是向阳而生的风骨,是永不服输的热忱。
是年少劳作时,一身傲骨、争强向好,不负岁月、不负光阴;是生活重压之下,扁担压弯脊梁,依旧咬牙前行,不负家人、不负初心;是遭遇委屈困顿,眼底泛红却不低头,历经坎坷依然坦荡,跌倒便从容起身,掸去风尘,依旧向阳而立。
这份热烈,从未因岁月老去而消减。年过古稀,仍愿接纳新生,学拍短视频、触达新世界;日日坚持缓步慢行,自律自持、养护余生;精心打理庭前花木,岁岁耕耘、岁岁盛放,把寻常晚年日子,过得鲜活热烈。纵使眼花耳钝,观影读字偶有差错,亦坦然一笑、从容释怀,温柔且鲜活,豁达且明亮。
自古重阳,皆有豁达风骨。苏轼暮年重阳赋诗:“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岁月老去,本是人间常态,无需怅惘。白居易六十三岁重阳赴宴,见秋菊满庭、白首安然,写下“还似今朝歌酒席,白头翁入少年场”。
韶华有韶华的热烈,白首有白首的从容。
老,从来不是落幕,而是另一种从容的开场。诸位历经千帆,依旧心怀热忱、坦荡向阳,这份沉淀岁月的“辣味”,最是醇厚,最是耐人回味。
六
敬诸位,人间烟火,岁岁清甜。
长者一生,所求从非盛大繁华,所有温柔甘甜,皆藏于寻常烟火细碎之间。
是田间新摘的脆嫩瓜果,是岁岁耕耘的岁岁收获;是儿女初入社会,挣得第一份薪资,带回的一件冬衣、一份孝心;是儿孙绕膝、满堂欢声笑语,烟火满堂、岁岁安然;是相伴半生的枕边人,历经风雨、相守白头,金婚银婚,依旧初心不改,执手相依。
跨火盆、着唐装,行古礼、敬余生,半生烟火,一世相守。岁岁平凡,岁岁深情,便是人间至甜。
九州大地,重阳皆有温情。江西上饶,数十对金婚银婚夫妇共赴重阳盛典,重温韶华旧梦,不负半生相守;王维故里山西祁县,白发长者与垂髫稚子同台诵诗,共吟“遍插茱萸少一人”,古今温情,代代相传。
人生最好的甜,从不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是被家人牵挂,被世人铭记,被岁月温柔以待。这份被需要、被珍视、被听见的温暖,便是余生最绵长的甘甜。
七
故此今日,书院致敬诸位长者,不止一句重阳安康、节日快乐。
农历九月初九,是举国公认、律法明文的老年节。一日仪式隆重,却太过短暂,岁岁温情陪伴,方是长久真心。
我们不愿让敬老止于一朝一夕的仪式,愿将温柔陪伴,拉长至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书院特设数字学堂,耐心施教,手把手教诸位操作智能设备,线上挂号、远程视频、云端联络,一遍不懂,便百遍细教,助诸位跨越时代鸿沟,从容拥抱新生世界。院中常设口述流年桌,恭请诸位长者静坐闲谈,细数岁月过往——细说农耕岁月的工分烟火,细说自留田地的岁岁耕耘,细说家中第一台缝纫机的来之不易,细说半生风雨、一世坚守。
我们将悉数记录、精心装订,存档书院,让诸位的平凡坚守、不凡人生,被文字留存、被时光铭记。中岩岩壁镌刻千年文人风骨,书院典籍便珍藏今世长者风骨。往后四方研学孩童登临中岩,先学敬老知礼,再读山河文脉,入院第一件事,便是为长者落座、为尊长暖心。
真正的敬老,从不是高高供奉、疏离仰望。
是褪去形式浮华,让长者回归人间烟火的中央,被尊重、被陪伴、被珍视,安享从容余生。
八
文末,谨以赤诚心语,敬献诸位长者,岁岁祈安,字字真心。
愿诸位岁岁康健,身骨硬朗,食味香甜,安寝无忧,步履从容稳当;愿诸位少历病痛、少受风霜,身有不适则有人陪护,岁岁安康、岁岁无忧;愿儿女常归故里、常念亲恩,岁岁陪伴、温暖绵长,亦愿诸位坦然随心,敢于倾诉思念、拥抱温柔。
愿诸位余生有寄,老有所乐:种花种草,静待花开;提笔练字,静享清欢;对弈唱戏,自在随心;闲伴儿孙,乐享天伦;漫步街巷,笑语安然。万般喜好,皆可温柔余生。
愿诸位一生付出皆被铭记,一生温柔皆被心疼;愿岁岁秋光不负人,岁岁安稳伴余生。愿期颐之年,依旧能缓步登临中岩,立唤鱼池前,轻拍三掌,观群鱼逐浪,赏秋光万里,赴一场跨越岁月的山水之约。
山河无恙,秋光正好;岁岁重阳,久久安康。
以山河为证,以秋菊为媒,致敬世间所有阅尽风霜、温柔岁月的长久之人。
中岩书院
丙午年九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