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重阳,登高无泪
文‖李鹏飞
秋风瑟瑟,树叶黄了。院角那株老槐,经了几次霜,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极了老人干枯的手,抓挠着这深秋的暮色。
又是一年九九重阳。
我拄着拐杖,站在院中,看着满地枯黄的落叶。想蹲下去拾一片,膝盖却像被什么锁住了,弯不得,只好用拐杖头拨了拨。人到暮年,百事休,可这“休”字,又岂是心甘情愿的?岁月没有刀,却把锈蚀留在了骨头缝里。走一步,便觉得沉重,步履蹒跚,连这院中的小径,都显得那么漫长。
“大,今天重阳,我陪您去城外的南山登高吧。”女儿端着一碗热茶,走到我身边。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南山高,路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爬不上去了。”
“路远不怕,我搀着您,慢慢走。”
女儿搀起我的手。我拄着拐杖,在她的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可那股“登高”的执念,却像是一把火,在心底烧着。年少时,重阳登高,是意气风发,是一口气跑上山顶也不喘的痛快。那时的我,步履匆匆,只顾着向前奔,无暇顾及路边的秋景,更不懂岁月沧桑。如今,老了,走不动了,可心里却偏偏还惦记着那座山,那片秋色。
“去吧,去吧,人老了,心却不能老。”我喃喃自语,在女儿的搀扶下,一步一挪,走出了院门。
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在脸上,吹在单薄的衣衫上,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路边的草木,蔫蔫的,泛着枯黄,在风里瑟瑟发抖,仿佛也在诉说着生命的衰败。我看着这满目萧瑟,心里不禁有些悲凉。这悲凉,一半是因为身体的病痛,一半是因为对岁月无情的感伤。
“大,到了。”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坡的尽头,隐约可见南山的轮廓。我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望着那座山,心里五味杂陈。山还是那座山,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一口气跑上山顶的少年了。
“大,咱们歇会儿吧。”女儿看了看我,轻声说。
我摇摇头,拄着拐杖,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风越来越大,吹得我有些站不稳,腰腿的疼痛愈发剧烈。我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走一步,再看一眼。
终于,我爬上了那片缓坡,站在了南山的半山腰。极目远眺,眼前的景色让我心头一震。
深秋的南山,别有一番景致。远处的山峦,被秋霜染得斑驳,红黄绿交织,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野草和落叶的气息,凉凉的,却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天空高远,云淡风轻,几只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在云层中飞过,发出阵阵清越的啼鸣,更显得这秋空高远而寂寥。
“真美啊……”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心里的那股悲凉,竟被这秋景冲淡了几分。
我拄着拐杖,站在山腰,迎着凉凉的山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风,这山,这秋色,让我想起了年少时的轻狂,想起了中年时的拼搏,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亲人。可这半生的经历,却让我懂得了珍惜,懂得了放下,懂得了随遇而安。
“大,您看,那边的枫叶红得真好看。”女儿指着远处,兴奋地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枫林,在秋阳的映照下,红得似火,红得似血。那红,是生命的极致,是秋的绝唱。看着那满山红叶,我忽然觉得,这秋,这山,这风,竟也透着一种别样的美。这美,不是春的娇艳,不是夏的繁盛,而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深沉与静美。
草木枯荣,四季更替,这是自然的规律,谁也无法抗拒。人老了,病了,痛了,又如何?
“大,咱们回去吧,天快凉了。”女儿轻声提醒。
我点点头,拄着拐杖,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滑,更陡,我走得更加小心翼翼。可奇怪的是,心里的那股沉重,却随着脚步的迈动,一点点卸下了。脚步竟比来时轻了些,仿佛这山风,这秋色,悄悄卸去了什么。
回到院中,夕阳已经西下,半轮红日挂在天边,把院子染得一片金黄。我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看着那轮红日,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大,喝口热茶吧。”女儿递给我一杯热茶。
我接过茶,吹了吹,轻轻啜饮。茶水滚烫,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心,也暖了肺。
“九月九日又重阳,登高无力泪眼望。”我轻声念着。念完,却笑了。这笑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妥帖。
茶凉了,我又倒了一杯。夕阳沉下院墙的时候,那株老槐上最后一片叶子,正巧落在我的膝头。我没有去拂它,只是静静看着。看它蜷曲的叶缘,看它干枯的叶脉,看它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
院里很静。女儿在屋里收拾着什么,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风从院墙上头过去,老槐的枝桠轻轻晃了晃,没有再掉下叶子来。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收尽了。我端起茶,又啜了一口。
茶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