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 锅 煮 菊 香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重阳节，秋风染凉，喧嚣渐收。院墙外侧的爬山虎褪去盛夏浓绿，枝叶疏朗，浸着淡淡的秋意。唯独墙根那丛野菊迎着秋风尽情绽放，一簇簇金灿灿的花朵，托着融融秋阳，安静而有力量。重阳于我们这一代退休教师而言，早已不只是登高赏菊的民俗，更是回望半生、读懂岁月沉淀的节点。 

我们几位老同事早前就约好，重阳这天到我家里小聚。告别三尺讲台，大家各自安度晚年，有人侍弄花草，有人伏案练字，而我偏爱守着灶台，老友们打趣，说我把厨房当成了退休之后另一处课堂。讲台育桃李，灶台烹烟火，两样事情，说到底，都离不开一颗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心。

天刚蒙蒙亮，我便进厨房忙活。砂锅里羊肉文火慢炖，咕嘟咕嘟轻响，肉香混着香料醇厚的气息，慢慢漫满全屋。我手上揉着面，静静等候姐妹们登门，心里想着，今日相聚，煮的不只是一锅羊肉面，更是大半辈子共有的为师记忆。 

门铃叮铃一响，最先到的是贾冬霞老师与石会亮老师，两位教数学的老友，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笑意盈盈站在门口。 

“大红，给你捎来一样东西。”石老师晃一晃手里纸袋，“我俩今早去公园散步，看见野菊开得热闹，想着你今天煮面泡茶能用，就小心掐了一些。我俩细细数过，刚好八十一朵，暗合九九重阳，讨个吉利。”

我伸手接过袋子，心里一阵温热。教数学一辈子，严谨早已融进性情，就连采几朵野菊，都认认真真数清楚。这份细致，当年用在演算、解题上，如今藏进寻常秋日的情谊里。 

紧跟着登门的是党亚丽老师、李百灵老师、马夏茸老师。两位语文老师与英语老师一同进门，目光落在墙上，那是我临摹王维的重阳诗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李老师望着书法，笑着举起手里一把艾蒿:“今天大伙全都到齐，再也没有‘少一人’。咱们渭北少见茱萸，我特意买了艾蒿代替。重阳插艾是老习俗，习俗承载的是人心，不能随便丢。” 

党老师接过艾蒿，细心别在衬衫纽扣缝隙，转身顺手端起刚出锅的羊肉面，由衷赞叹:“你这厨艺真是见长，这一锅面的汤底，就像你当年板书写‘福’字厚薄相宜，透着踏实过日子的味道。教书究分寸，过日子何尝不是。”

这时赶来的是李成梅老师，还有她爱人党师。人还没坐定，李老师就笑着开口:“老远就闻见香味了，你家厨房这烟火气，比当年学校食堂还要勾人。” 

党师手里拿着一支竹笛，另一只手捏着一页纸，谦和地说道:“听说几位老友重阳相聚，我随手写了一首小诗，等下念给大家听听，再吹一段笛子，给大伙助助兴。”说话间，其余几位老友也接踵而至，关淑霞老师、党玲珍老师、姚俊英老师、李秀云老师、李竹花老师、刘亚茹老师先后进门，不多时所有人尽数落座。

众人围坐餐桌，砂锅里的羊肉面热气氤氲，玻璃杯中的野菊花在水中缓缓舒展，淡淡的菊香在屋内轻轻浮动。闲谈之间，话题自然而然扯到昔日教书旧事，在座几位数学老师聊起当年课堂上的趣闻。贾老师笑着说道:“曾有个学生，把勾股定理记成‘勾股饼干’。”这一句稚气的童言，让我深深明白，教育不只是向学生灌输公式，更要守护好孩子心底那份难得的天真。 

英语马夏茸老师轻轻呷了一口热茶，笑着接过话茬:“我也曾遇见过不少可爱的学生，孩子们天马行空的回答，常常给课堂带来意想不到的欢喜。”

话音未落，几位语文老师顺势聊起作文批改的往事。还记得曾经有个孩子写重阳给奶奶洗脚，直白写道水烫得像开水。文字质朴，内里却是不加雕琢的孝心。当年我们慢慢帮孩子润色语句，小心翼翼护住这份难得的真诚，这也是为师者常常要做的事。李成梅老师跟着感慨，在岗那些年，每到秋天总要反复叮嘱学生，不要随便采摘野果，谨防出事；如今退下来，反倒跟着家人游园采菊，身份变了，但是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一直没变。 

说笑一阵，党师清清嗓子，摊开稿纸缓缓吟诵“菊开篱下又重阳，老友相逢话暖肠。粉笔凝霜人未老，初心未改鬓边香。” 

诗读完，笛声随之而起，悠扬婉转的调子伴着窗外秋风，裹着淡淡的菊香缓缓淌过房间。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尽数沉浸在笛声之中，思绪一同飘回当年的三尺讲台。恍惚之间，仿佛看见粉笔灰簌簌落下，耳畔又响起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从前总以为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循环往复，待到辞别讲台蓦然回望，方才读懂那些平凡琐碎的日常里，藏着一代人默默的坚守。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照入屋内，将我们的影子拉得悠长。纵然鬓边已添白发，眼角皱纹渐生，可眼底那一束光，依旧和当年站在讲台上面向学子之时一般清亮。 

世人都说重阳是敬老的日子，从前我以为"敬老”敬的只是年纪，今日和大家围坐闲谈方才醒悟，我们要敬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那份初心，是曾经并肩守着讲台、彼此扶持走过的时光，是藏在粉笔灰、作文本、一句句叮咛之中，属于普通教师平凡而厚重的青春。

墙外野菊静静绽放，笛声余韵尚未散尽，砂锅里还留着羊肉面淡淡的余温。暮年最珍贵的幸福，莫过于知己相伴，围坐闲谈。原来最好的重阳，不必远赴远方登高，只要和懂你的老友坐在一起，聊聊往昔，安享当下，让寻常日子，浸满菊香与温情。